“妮妮,你看着哥哥!”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很慢,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视线一点一点地移到他脸上。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哥——哥哥————”
龙休把耳朵凑过去。
“其实————妮妮一直觉得————是妈妈生病————才让爸爸离开的————”
龙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所以妮妮希望————妈妈能够早点去世————”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象从身体里硬挤出来的。
“可是妮妮怕————说出来————妈妈也不要妮妮了————”
她的眼睛看着龙休。
那只剩下一只的眼睛,昏暗的光线里,那一点光亮正在一点一点地灭下去。
“妮妮只能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在妈妈面前装乖————不哭不闹不说话————因为只要一直很乖————妈妈就不会丢掉妮妮————
妮妮已经没了————爸爸————不能————再没妈妈了。”
龙休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脸上,死死咬着牙,拼命压抑着想要出声的冲动。
“但是哥哥————我真的好累————妮妮也想穿漂亮衣服————也想和爸爸妈妈一起去吃好吃的,妮妮其实一点也不喜欢————捡垃圾————
有个很凶的老爷爷————老是抢妮妮的瓶子————不过妮妮不怪爷爷————因为爷爷也需要这些瓶子————”
这一句话,象一根针扎进龙休的心脏最深处。
一个五岁的孩子。
从妈妈得癌症那天起,就开始演戏。
演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把所有的恐惧、委屈、孤独全部吞进肚子里。
因为怕说出来以后,连最后的依靠都会消失。
甚至被迫承担起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负担。
“妮妮是个坏孩子————”
她的嘴角很轻很轻地扬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甜。
“所以大哥哥————不用为————这样的坏孩子哭的————哥哥也不要自责————妮妮很喜欢哥哥————
因为妮妮好久没有被人保护过了————
哥哥,妮妮死后是————不是可以见到爸爸妈————”
龙休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张着嘴,想说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眼睛的光一点一点地灭掉,看着她嘴角那个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住,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停下。
没有起伏了。
没有呼吸了。
那具小小的身体,在他面前冰冷了下来。
龙休的手放在她的脸上看着她。
那个昨天晚上还趴在他腿上睡觉的小女孩。
那个在地牢里说哥哥不要怪自己的小女孩。
那个第一次见到他时,怯生生叫他大哥哥的小女孩。
都没了。
龙休的嘴唇在抖。
他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妮妮额头上的碎发。
动作很轻,象一个父亲在帮睡着的女儿整理头发。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冰凉的额头上。
然后他哭了,无声的大哭。
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哭声,象一头受了致命伤的野兽在洞穴深处发出最后的哀鸣。
他哭得浑身发抖,肩膀剧烈地抽动,眼泪掉在妮妮的脸上,衣服上。
他抵着她的额头,哭得象个孩子。
名井南站在旁边,眼泪也流了满脸,捂着嘴,她也很喜欢妮妮。
从第一天见到那个小女孩开始,她就喜欢她。
听话,懂事,从来不哭不闹,笑起来的时候甜甜的让人心情都变好了。
她也想放声大哭,但她不能,因为她看到龙休崩溃了。
这个在她眼里一直很坚强的男人,被人追着打不慌,被诡堵着不退,断了一只手都没哼一声的男人,现在哭得象一个孩子。
她知道,如果她也跟着崩溃,那就没有人来安慰他了。
所以她咬着牙把眼泪咽了回去,伸出手,搭在龙休的肩膀上。
龙休没有反应,死死咬着牙,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名井南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
这个男人的心,碎成了粉末。
龙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他的眼睛肿了,嗓子哑了,眼泪流干了。
但他还是没有放开妮妮。
他就那样抱着那具小小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感受着它变硬,变凉。
他以为他已经麻木了。
张秀兰死的时候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还要带妮妮出去。
他以为只要妮妮还在,他就还有一口气撑着。
但妮妮也死了,就在他怀里,都是因为他,他让妮妮回答的问题,如果再晚一两秒钟,是不是妮妮不回答就不会死了。
直到死,她还在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