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朱冬润先生书房的窗口,许成军静静站着,看着楼下那片灯光中攒动的人头。
他听不清具体的话,但能感受到那种能量。
像地壳下的岩浆在奔涌,查找着出口。
跟他想象中的80年越发接近。
但也越不真实。
这里有时代最激进最热血的思想。
也有依然难以脱离窠臼的属于过去的东西。
现代化
“先生,”
他轻声说,“他们也许比我有勇气。”
朱东润站在他身旁,良久,缓缓道:“因为你戳破的不是一个文学问题,是这一代人心里憋着的那口气。”
“那口气憋了太久从他们父辈的苦难,到他们自己的迷茫。他们需要的不只是答案,是一个方向,一个能让自己这腔血热着洒出去的方向。”
老人转头看着自己的学生,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深深的嘱托:“成军,你点燃了火把。现在,火把在他们手里了。
97
楼下,不知谁带头唱起了歌。
不是红歌,也不是流行曲,是《毕业歌》:“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起初只是几个人,接着是几十人,最后上百个声音合在一起,在1980年秋夜的复旦园里回荡。
跑调、破音、各地方言混杂,却有一股千钧伟力,仿佛能穿透时光,撞开所有框住思想的枷锁。
许成军闭上眼。
他想起自己文章里的最后一句话:“这,或许才是我们从拉美文学的命运中,所能汲取的最沉痛也最宝贵的教训。”
“听吧满耳是大众的嗟伤看吧一年年国土的沦丧我们是要选择战还是降我们要做主人去拼死在疆场我们不愿做奴隶而青云直上我们今天是桃李芬芳明天是社会的栋梁”
许成军的文章象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迅速荡开,最先在专业学界激起千层浪。
京城,社科院外国文学研究所。
九月下旬的一个下午,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六七个人围坐在长桌旁,面前摊着最新一期的《读书》。
坐在主位的是副所长陈光复——正是他在《文艺研究》上发表《“魔幻现实主义”评介》,最早系统地将马尔克斯和拉美文学爆炸介绍到中国。
“大家都看过了。”
陈光复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语气复杂,“说说看法。”
沉默持续了约半分钟。
研究拉美文学的青年学者王琳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激动:“陈老师,我认为许成军同志提了一个我们一直忽略的根本问题!我们介绍魔幻现实主义,重点都在艺术手法、
叙事技巧,但很少追问:这个标签是谁贴的?贴标签的背后是什么?”
“小王说得对!”
接话的是研究西班牙语的资深研究员李敬端,“我在编译《百年孤独》选段时就有这种感觉。马尔克斯本人多次强调自己写的是拉丁美洲的现实”,可一到我们笔下,重点全成了魔幻”。这中间有落差。”
但反对意见立刻出现。
“我不同意这种“文化阴谋论”的解读。”
说话的是理论室主任张窘,他以治学严谨着称,“魔幻现实主义”是一个学术概念,就象浪漫主义”自然主义”一样。许成军把学术概念政治化,这是危险的倾向。”
“老张,”
陈光复缓缓开口,“我最初也是你这个想法。但昨晚我又把马尔克斯的几次访谈找出来看。1977年他在《纽约书评》的访谈,1979年在哈瓦那的演讲————他确实多次表示,反对用魔幻”来定义拉美现实。”
他翻开笔记本,念道:“在拉丁美洲,一切皆有可能发生,这就是我们的日常。对你们来说是魔幻,对我们来说是现实。”—一这是马尔克斯的原话。许成军抓住了要害:当一种现实被定义为魔幻”时,它的历史具体性、政治严肃性就被消解了。”
会议室再次沉默。
“那我们这几年的工作————”
王林迟疑道,“是不是方向错了?”
“不是方向错了,是深度不够。”
陈光复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我们做了技术性的译介,但缺少批判性的反思。许成军这篇文章,给我们提了个醒:介绍外国文学,不能只是搬运,要有自己的立场和眼光。”
他顿了顿,做出决定:“这样,所里下一期《外国文学评论》,组织一个笔谈。请几位同志从不同角度回应许成军的观点。记住一不是批判,是对话。我们要把这场讨论引向深入。”
一时间气氛沉凝。
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