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9月底,黄浦江上吹来的风已带着初秋的微凉。
他是受雇于“太平洋公主号”邮轮的随船工作人员。
这艘排水量三万吨的美国邮轮,是最早获准在中国海岸线进行商业航行的外国邮轮之一,船上载着三百五十名对东方充满好奇的美国游客。
迈克的主要工作是记录邮轮生活并为游客提供摄影服务,但他真正感兴趣的,是每个港口城市仅有两三天的短暂停留。
在天津,他拍下了海河边清晨练太极的老人。
在bj,他捕捉到故宫红墙下骑自行车的人流。
现在是上海,他的第三站。
“泥嚎,little boy!”
迈克蹲在外白渡桥附近的一条弄堂口,对着一群放学归来的孩子做鬼脸。
孩子们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清脆的笑声。
这个金发碧眼、鼻子高挺的外国人,说着怪腔怪调的中文,脸上的表情夸张得象卡通人物。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大胆地走近,伸手摸了摸迈克手臂上的汗毛,然后像触电般缩回手,用上海话惊呼:“毛毛头!伊手臂浪向有毛毛头!”
周围的成年人也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外国青年。
1980年的上海,外国人虽不似十年前那般罕见,但在寻常街巷中出现,依然是值得驻足的景象。
迈克早就习惯了这种注视。
在天津和bj,他常常成为街头的临时“景点”。
他举起相机,对着那些好奇的面孔按下快门。
“微笑!”
他用英语喊道,然后自己先咧开嘴笑了。
几个中年妇女互相推搡着,终于有个穿蓝色工装的女工红着脸,对着镜头比了个僵硬的“v”字手势—那是她从电影里学来的,虽然她不知道这手势的确切含义。
迈克按下快门,胶卷又少了一帧。
他爱极了这些面孔。
菜市场里捏着粮票和钞票的手,公交车售票员胸前挂着的皮质票夹,梧桐树下修自行车师傅专注的神情,小吃摊前捧着热气腾腾生煎包的工人————
这些场景与他在悉尼或洛杉矶看到的截然不同,有一种质朴而坚韧的生命力。
“这里有一种————密度。”
他在日记里写道,“不是人口的密度,是生活的密度。每一寸空间都被填满了故事。”
这天下午,迈克背着相机包,沿着四川中路向南走。
他的向导兼翻译小李,一个二干出头、外语学院毕业的年轻人,跟在他身边,不时解释街景。
“这里是福州路,前面就是上海书城和很多书店、报刊亭。”
小李说,“知识分子和大学生常来这儿。”
迈克眼睛一亮:“我们去看看。”
转过街角,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下脚步。
一个不起眼的报刊亭前,竟然排起了二十多人的队伍。
人群以年轻人为主,穿着白衬衫、蓝裤子或格子外套,背着帆布书包,脸上带着急切的神色。
队伍从报刊亭窗口延伸出来,拐了个弯,几乎堵住了半边人行道。
“what“sgogon?”迈克好奇地踮脚张望。
报刊亭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额头冒汗。
他手忙脚乱地从身后纸箱里拿出一本本杂志,接过递来的零钱,动作快得象在打仗。
每递出一本,队伍就向前蠕动一小截。
“是《读书》杂志。”
小李看了一眼报刊亭窗口挂着的牌子,“今天应该是九月号上市的日子。”
迈克注意到,买到杂志的人并不急着离开。
有人当场就站在路边翻看起来,有人则小心翼翼地用牛皮纸包好,塞进书包,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几个显然是相熟的大学生凑在一起,指着杂志里的某一页,激动地讨论着什么。
“《读书》————这么受欢迎?”
迈克举起相机,调整光圈快门。这种场景值得记录。
在一个据说刚刚从文化荒漠中走出的国度,一本思想评论杂志竟能引发如此热情的抢购。
“平时也受欢迎,但今天特别火爆。”
小李踮脚看了看,“我听说————这一期有许成军的文章。”
“许成军?”
迈克重复这个名字,发音有些生涩。
“一个很厉害的年轻作家,最近特别火。”
小李简单解释,“在日本出了书,捐了很多钱给科研机构,文章也写得犀利。”
迈克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