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点头。
他挤到队伍旁边,想拍几张特写。
一个排在队伍中段的年轻男生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男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白衬衫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毛票,眼神专注地盯着报刊亭窗口,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混合着矜持与渴望的神情。
”hello!”
迈克用英语打招呼,同时举起相机示意,“我可以拍张照片吗?”
男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有外国人跟自己说话。
他有些窘迫地推了推眼镜,目光飘向一旁的小李,用带着浙江口音的普通话问:“他————他说什么?”
小李笑着翻译:“这位外国朋友想给你拍张照片。”
“拍我?”
男生更窘了,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我————我有什么好拍的。”
但迈克已经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手动过片的机械声清脆利落。
男生那张混合着青涩、书卷气和时代特有热忱的脸,被定格在富士彩色负片上。
迈克退后一步,对男生竖起大拇指:“很帅!very handso!”
男生脸红了,但嘴角忍不住上扬。1980年,被外国人当面夸“帅”,是种新奇而微妙的体验。
“请问,”迈克指了指排队的队伍,“为什么今天这么多人?因为那本杂志?”
男生看了看小李,确认他能听懂自己的话,才用略带紧张但清淅的普通话回答:“是《读书》杂志九月号。今天刚上市。”
“它一直这么受欢迎吗?”
“平时也受欢迎,但今天————”
男生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彩,“今天这一期有许成军同志的文章。我们都想看看。”
“许成军。”
迈克重复这个名字,“他在中国很————火爆?”
男生用力点头,语气变得坚定:“他不是火爆,他是先锋。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榜样。”
“榜样”这个词,他说得格外郑重。
1980年,“偶象”这个词还未流行,“榜样”则承载着更深的敬意与追随的意味。
迈克若有所思。
他转向小李:“李,能帮我买一本吗?我也想看看。”
小李挤进人群,十分钟后,带着一本还散发着油墨味的《读书》杂志回来。
封面是简洁的素白色,“读书”两个黑色行楷字醒目地印在右上角。
翻开目录,迈克的目光停留在第三篇文章的标题上:
《“魔幻现实主义”的背后:拉丁美洲现实与中国文学的镜鉴》
作者:许成军他看不懂中文,但能感受到这本杂志的分量。
纸张厚实,排版疏朗。
文章标题旁标注着作者单位和“责任编辑:沉昶文”的字样。
他举起相机,对着报刊亭前仍聚集的人群、对着手里这本杂志、对着上海秋日午后梧桐树影斑驳的街道,再次按下快门。
“咔嚓。”
这张照片里没有许成军,但四十年后,当这些照片在悉尼一家画廊展出时,策展人会在说明文本中写道:“1980年9月,上海福州路报刊亭前,青年学生排队购买刊有许成军文章的《读书》杂志。此时,这位二十一岁的作家正以其尖锐的文化批评和文学实践,成为中国思想解放浪潮中不可忽视的声音。”
“李,”
迈克收起相机,眼神明亮,“我们去复旦大学。我想见见这位许成军,给他拍张照片。”
小李有些为难:“迈克,许成军同志是知名作家,不是随便能见的。而且我们邮轮明天下午就要离港了————”
“试试看嘛!”
迈克咧嘴笑了,那种澳大利亚人特有的、混合着随意与执拗的笑容,“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一定很酷。一个在东方火爆的年轻作家—superstar!这照片会成为我这次中国之行最棒的作品。”
他拍了拍相机包,里面装着今天拍摄的第三卷胶卷。
前两卷已经拍满了天津的晨雾和bj的胡同,这第三卷,他希望能装进更多上海的细节。
包括这位名叫许成军的年轻人的面孔。
两人穿过人群,朝公交车站走去。
迈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报刊亭,队伍依然很长。
买到杂志的人小心地把刊物收好,脸上带着阅读前的期待与兴奋。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已经买到了杂志,正站在梧桐树下迫不及待地翻阅着,阳光通过树叶缝隙,在他微微泛黄的纸页上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