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换句话说,魔幻现实主义这个标签,很大程度上是西方评论界、出版界强加给拉美文学的一个分类。它用一种猎奇的、他者的眼光,将拉美独特的现实经验异域化、标签化。”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几秒钟前还热火朝天的讨论,此刻象被泼了一盆冰水。
李子运最先反应过来,她与许成军因《八音盒》的编辑工作相熟,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成军同志,你为啥要在这个时候泼大家的冷水?大家正是热情高涨,寻找出路的时候。”
许成军看向她,眼神坦诚:“我不是泼冷水。”
“我只是觉得,我们在急切地查找他山之石时,或许首先该问一问:这块石头到底本来是什么模样?我们捧在手里如获至宝的魔幻现实主义,究竟是拉美文学的自我定义,还是西方视野下的又一次命名与规训?”
没有调研权就没有发言权。
教员的话真是熠熠生辉。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马尔克斯真是这么想的?就凭你看到的零星访谈?”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吴叔阳,一位以钻研萨特存在主义、文风犀利的评论家。
他坐在角落,此前一直冷眼旁观,此刻终于按捺不住。
萨特于1980年去世,存在主义思潮在全球退潮,但在中国知识界,其影响仍在隐秘地发酵。
吴叔阳私下常以存在主义信徒自居,对任何看似文化保守、本质主义的论调都抱有警剔。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许成军同志,你对西方文化的态度,似乎带着一种先入为主的偏见?”
这话问得有点重了。
许成军迎向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有。”他坦然承认。
“为什么?”吴叔阳追问,身体前倾。
“偏见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许成军一字一句地说。
“不偏见,不警剔,那么我们的脑子里,很快就会塞满别人定义的概念、别人划分的范畴、别人讲述的故事版本。到最后,我们甚至会用别人的眼睛,来看待我们自己土地上生长的东西。”
他环视四周,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现在热烈讨论的魔幻现实主义,难道不正是如此吗?我们有多少人真正去追问过,这个术语从哪里来?它屏蔽了什么,又放大了什么?
当我们急切地想把它套用在中国故事上时,我们是想找到表达自己的新语言,还是仅仅在追赶一个由西方设置的、时髦的“文学国际潮流”?”
“文化殖民,”
许成军吐出这四个字,清淅而冷静,“有时不是枪炮和条约,而是概念和话语的潜移默化。当我们不假思索地接受别人为我们命名的世界,并以此为标准来审视和改造自己的创作时,某种殖民就已经发生了。”
殖民二字,在1980年的中国语境下,敏感而沉重。
会场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脸色微变,更有人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杜宣眉头紧锁,显然觉得许成军有些“上纲上线”。
气氛彻底冷了下来,甚至有些僵硬。
王安亦眨了眨眼,看着站在那里的许成军,忽然小声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成军同志这么了解马尔克斯的想法————难道你懂西班牙语?读过原版?”
许成军眉头一挑,看向王安亦。
这姑娘————
有点子茶味呢。
“我————”
“他会。”
一个平静的女声打断了许成军的回答。
众人望去,是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李晓琳。
李晓琳扶了扶眼镜,看向许成军,眼中带着回忆的神色:“成军同志第一次给我们《收获》投《试衣镜》那篇稿子的时候,附带的信件里就引用过一些西班牙语文学评论的片段,是他自己翻译的。我们编辑部的同事当时就很惊讶他的外语功底。”
“但是这也不代表你能了解马尔克斯,或者如果了解,你从什么途径?”
这话对许成军来讲就非常上纲上线了。
“爱荷华大学东亚系教授金介甫一直想翻译我的《红绸》,我们一直保持着文化上的交流,由此我对西方乃至拉美文学有一些基本了解。”
会场一震。
总是被这小子年纪迷惑,你刚日文版大卖,捐款赢得好大的名声,这又搞起来英文版了??
金介甫想要翻译《红绸》已经过去了一年,翻译工作基本完成,但是最后出版程序上一直被一些原因卡着,但是确实是保持着相对友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