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羊城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五月,空气已经黏稠得象化不开的糖浆。
美禾推开裁缝铺的木门时,阳光泼进来,烫在她的手背上。
铺子里堆满了布料—的确良、卡其布、灯芯绒,一卷卷码在墙边,散发出棉纱和樟脑丸的气味。
缝纴机上盖着碎花布罩,她掀开来,露出黑漆剥落的机头。
这是她三年前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蝴蝶牌,踩起来踏板嘎吱响,但针脚还算密实。
她今天要改五条裤子,做两件衬衫。
布料摊在案板上,划粉画出线条,剪刀沿着线走,发出干脆的咔嚓声。
这声音让她安心,有活干,就有钱。
有钱,就能活下去。
十点钟,邮递员在门口喊:“林美禾,挂号信!”
是妇幼保健院寄来的。
美禾捏着信封,指甲在封口处来回划了几次,才撕开。
她先看结论一妊娠阳性,约八周。
然后她仔细看了又看,确认每个字都没错。
她的手开始发抖。
三个月前,她做过一次检查。
那个戴眼镜的老大夫看着报告单,叹了口气:“林同志,你之前那次流产,损伤比较严重。这次如果还是保不住,以后恐怕————”
他没说完,但美禾听懂了。
她三十二岁了。
这是最后的机会。
她把检查单折成小块,塞进贴身口袋。
布料摩擦着皮肤,有些发烫。
她想起连亭上个月说的话:“等我把家里的事处理好,我们就好好过日子。”
说这话时,他的手指摩掌着她的锁骨,呼吸喷在颈窝里。
美禾没应声,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
三年了,她学会了不追问,不奢求。
连亭给她稳定的生活,帮她开这个铺子,给她很多有东西,除了名分。
但现在,她有了孩子。
她的小腹还平坦,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能感觉到,象一颗种子在死地里悄悄发了芽。
中午她没胃口,只喝了半碗白粥。
三点钟,她锁了铺子去银行。
存折上还有八百六十二块三毛,她取了三百。
柜员从铁栅栏后递出钱时,看了她一眼:“林同志,最近取得挺勤啊。”
“家里有事。”
美禾低头数钱,三张大团结,其馀是零票。
从银行出来,她拐进了人民医院。
她想问问有什么注意事项,怎么保胎。
挂号处排着长队,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很浓。
美禾捏着挂号单站在走廊窗边等,窗台上积着灰,一只苍蝇困在玻璃和纱窗之间,嗡嗡地撞。
然后她看见了他。
起初只是个穿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背影,很瘦,扶着墙慢慢挪步。
头发有些长,垂到颈子。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喘气,侧过脸颧骨高耸,下巴上青青的胡茬,但那双眼睛————
美禾手里的挂号单飘到地上。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人群,停在她脸上。
时间像突然卡住的磁带,走廊的嘈杂变成遥远的背景音。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口型是:“美禾。”
七年了。
她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法庭上。他站在被告席,穿着那件她亲手织的灰色毛衣,领子已经磨得起毛。法官宣判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她心慌。后来她就跑了,像逃命一样,从那个小县城逃到羊城,一逃就是七年。
护士从后面追上来:“三床!你又乱跑!该化疗了!”
他摆摆手,眼睛却还盯着美禾。那眼神很空,空得象一口干涸的井。
“什么病?”美禾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护士瞥她一眼:“家属?”
“我————我是他————”美禾喉咙发紧。
“前妻。”
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她是我前妻。”
护士愣了一下,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那正好,去办一下缴费吧,明天就停药了。”
美禾跟着护士去缴费处,脑子一片空白。
前妻。
他说得那么自然,好象他们昨天才办完离婚手续。
可是他们根本没离过婚,他进去那年,他们才结婚八个月。
后来她就走了,户口本上“配偶”那一栏,至今还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