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合肥到魔都的票依然是硬座,搁得屁股生疼。
票是刘学国帮忙订的,他倒是搞不到硬卧,但至少帮着弄了硬座,免去了大作家连夜排队的苦。
十三个小时的颠簸,车厢里挤满了大包小裹,鸡鸭啼鸣。
车到魔都站已是傍晚。
站台上灯光昏黄,蒸汽电单车的馀雾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茫茫的一片。
许成军拎着简单的行李跟着人流往外走。
许晓梅跟在他身后。
刚出了检票口,往车站外面走了几步,人潮便汹涌起来。
魔都站似乎永远是这般模样,南来北往的旅客、接站的人群、吆喝着“旅馆要伐”的掮客,还有推着小车卖茶叶蛋和五香豆的老太太
忽然,许成军在攒动的人头间,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牌子。
白纸板糊的,用毛笔写着三个斗大的字:
许成军定睛看去,果然见苏曼舒被人群冲得七扭八歪,一只手高举着牌子,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大衣的前襟。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呢子大衣,领口露出一截月白色的毛衣,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几缕碎发被汗粘在额角。
在早春傍晚的寒气里,她鼻尖冻得微微发红,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的人群。
许成军心里一热,举起手臂朝那边挥了挥。
可他这动作立刻淹没在了汹涌的人潮里,没翻起什么浪花。
一旁的许晓梅踮起脚尖,也看见了,噗嗤笑出声来:“哥,曼舒姐可对你痴情一片啊,举这么大个牌子,也不怕骼膊酸。”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痴情不痴情的。”
“我不懂,你懂啊!”
许晓梅跟上去,语气里带着调侃,“古大强和李小曼那段我可记得清楚,你成名了可别因为什么现实问题”姑负曼舒姐,那我可不依你!”
“就不能是她姑负我?”
“就你话多!”
“呀,快点走!别让曼舒姐等着!”许晓梅反而催起他来,推着他的背往前挤。
这小妮子。
他去日本这一个月,看来是彻底被苏曼舒“收买”了个干净。
那边,苏曼舒终于看到了在人群里不断向她这边挤的两人。
她眼睛一亮,几乎是毫不尤豫地扔下了手里的牌子。
那纸板“啪嗒”一声倒在地上,立刻被人踩了几脚。
她也顾不上了,小跑着穿过缝隙,大衣的下摆随着动作扬起。
许成军刚站稳,想说句“慢点”,人就被撞了个满怀。
苏曼舒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紧紧地,紧紧地。
她的头深深埋在他胸前,呢子大衣的面料蹭着他的下颌。
一股独属于少女的香气萦绕上来—是桂花头油的淡香,混着冬日冷空气的味道,还有一丝她身上独有的的温润。
许成军向来不是个善于用言语表达浓烈情感的人。
他怔了一瞬,随即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
手掌隔着厚实的大衣,依然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的颤斗。
怀里的苏曼舒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她的眼框有些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双杏眼水光潋滟。
“我好想你。”
话音未落,许成军刚想说点什么。
一点红唇就吻了上来。
毫无预兆、却灸热得烫人。
她的唇有些凉,粘贴来的瞬间却仿佛点燃了什么。
许成军大脑里某道阀门“轰”的一声被冲开了,所有长途跋涉的疲惫、站台的喧嚣、冬夜的寒冷,在这一刻全部褪去。
他几乎是本能地收紧了手臂,将她搂得更紧。
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指尖陷入她绾起的发髻。
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隔着大衣也能勾勒出那纤细而柔韧的曲线。
柔软、细腻、饱满。
她的呼吸急促地拂在他脸上,带着清甜的气息,和一点点咸。
片刻几分。
就在许成军几乎要沉溺进去时,苏曼舒却轻轻推开了他。
她退开半步,脸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象蚊蚋,却每个字都清淅地钻进他耳朵里:“车站————等回去再说。”
1980年,“流氓罪”还明晃晃地悬在《刑法》里。
虽说恋人久别重逢的亲热,旁人或许会宽容几分,但这毕竟是人来人往的火车站。
方才那一幕,已经引得几个路人侧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