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打算退,还能怎么整?”
“时代跑得快啊,光年。编了一辈子稿子,临了,面对这么一部《黑键》,我第一反应竟是“稳妥为上”————嘿。”
他自嘲地摇摇头,“是该让地方了。你们去闯,去试。我啊,回去养养花,逗逗孙子,有空给社里看看外稿,就算发挥馀热了。”
章光年看着他。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毛头小伙时。
就是眼前这个人,顶着压力,将他从基层调来编辑部,手柄手教他看稿、改稿、把握分寸。
“真想好了?”
“想好了。”
“刘剑庆,你要是决定不了,稿子给我拿回来,我章光年拍板。能决定么?”
“能。”
“发不发?”
”
”
“发!”
“我也给崔道一压压担子。”
“啥?”
“没啥没啥!”
“中国第一编”崔道一在办公室打了个喷嚏。
县文档馆。
这是一栋不起眼的灰砖平房,藏在县委大院后面,安静得有些落寞。
看门的老头听说是许成军来了,推了推老花镜,很是热情地把他让了进去,还特意泡了杯茶。
许成军说明来意,想查阅本县的县志草稿、历年经济统计简报、农业区划报告等资料。
老头很快帮他找出了几大卷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材料,还有几本手工装订、纸张已经发黄变脆的油印册子。
他在一张掉漆的长条桌前坐下,摊开卷宗,小心翼翼地翻动。
钢笔字、复写纸的蓝印、手绘的简易图表————
一行行枯燥的数据,一页页程式化的汇报,却勾勒出了一个县域在时代浪潮中艰难前行的轮廓。
东风县位于安徽北部,淮河中游北岸。
总人口约五十八万,其中农业人口占绝大多数。
翻开农业卷宗,情况可谓中规中矩,温饱初解,后劲不足。
耕地面积不少,但土质偏沙,灌溉设施老旧,抗灾能力弱。
主要作物是小麦、水稻、大豆、红薯,产量在好年景能达到国家要求的“上纲要”水平,但波动大,经济作物比重很低,农民收入增长缓慢。
简报里“靠天吃饭”、“产业结构单一”等字眼频繁出现。
再看工业,更是让人没法乐观。
八十年代初,整个安徽的工业基础都相当薄弱,除了合肥、芜湖、蚌埠等少数几个城市有象样的厂子,绝大部分县城所谓的“工业”,不过是数量稀少、设备陈旧、技术落后的县级国营小厂和集体社队企业。
东风县也不例外。
慌的可怜。
一家年产值百来万的小化肥厂,勉强维持,一家主要修理拖拉机、生产简单农具的农机修造厂。
还有几家规模更小的食品加工厂、砖瓦窑、被服厂。
产业工人数量有限,产值在全县经济总量中占比很低,利润微薄,甚至需要财政补贴。
报告里的措辞多是“亟待技术改造”、“查找适销对路产品”、“扭亏增盈任务艰巨”。
许成军合上一份关于县办工厂亏损情况的调查报告,揉了揉眉心。
数据冰冷,现实骨感。
这片生养他的土地,被牢牢钉在了“农业县”、“贫困县”的标签上。
但他没有轻易放下,而是继续翻阅那些关于地理、资源、交通的调查报告和规划设想。
先天禀赋,其实不算差。
东风县紧邻蚌埠。
蚌埠,“火车拉来的城市”,京沪铁路干线上的重要枢钮,淮河畔的商贸重镇。
东风离火车站十几公里而已。
县境南部有淮河流经,虽因水利设施不足未能充分发挥航运灌溉之利,但水资源本身便是潜力。
北部有一些丘陵岗地,地质资料显示蕴藏着相当储量的石灰岩和石英砂,这些都是建材工业的基础原料。
此外,作为传统农业区,农副产品资源如粮食、油料、牲畜等,只要加工跟得上,便是增值的源头。
他的目光在几份不同年份、笔迹各异的“发展规划设想”上停留。
早期的设想充满浪漫色彩——“县社队大办钢铁”。
近期的则务实了许多。
一份1980年初起草的《关于利用地方资源发展社队企业的几点意见》里,隐约提到可以尝试发展水泥预制构件、建筑砂石开采、粮油深加工以及为蚌埠大厂配套的简单零部件加工。
思路开始清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