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的是一个浑身浴血、支离破碎的人影!他崭新的夹克衫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浸透了暗红发黑的血污。最恐怖的是他的脑袋,后脑勺的位置,一个巨大的豁口正“汩汩”地往外冒着粘稠的血液和灰白色的东西,半边脑袋都塌陷变形了。他的一条腿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白森森的骨头碴子刺破了裤管,支棱在外面,拖在地上。他的脸上,深深嵌着好几块菱形的、边缘锋利的玻璃碎片,鲜血顺着碎片往下淌,糊满了半张脸……
极度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扼住了我的喉咙。我甚至能闻到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汽油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周围的喧嚣、人们的笑脸、崭新的轿车……一切都在我眼前扭曲、褪色,只剩下那个血淋淋的、拖着断腿的残破身影。
“完了!亮哥要出车祸了!完了!亮哥,你千万不要开那辆车了…不然你就要死了!”
这声嘶喊,完全不受控制地从我喉咙里冲了出来。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嘶哑,但在那瞬间的安静里(李亮哥刚下车,人群的喧哗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却像一颗炸弹投入了平静的水面。
所有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我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亮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变得极其难看。他大概觉得被触了霉头,眼神阴沉下来。
村长那张原本红光满面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他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向我妈,那眼神像要吃人:“桂英!你咋教育的孩子?!大喜的日子,连句人话都不会说?!存心给我家添堵是不是?!”
我妈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惨白。她气得浑身发抖,反手又是一个耳光重重扇在我脸上,打得我眼前金星乱冒。然后她死死掐着我的胳膊,几乎是把我按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惶恐:“亮子!亮子你别生气!小孩子不懂事!胡说八道!婶子给你赔不是!小桃!快!快给你亮哥道歉!说你不是故意的!快说啊!”
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全是血腥味。我看着眼前完好无损、只是脸色铁青的李亮哥,又看看那个在我视线里重叠着的、血淋淋的残破身影,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让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发抖。
李亮哥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没再看我们,转身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家门。人群也渐渐散去,但投向我和我妈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厌恶和深深的忌讳。
我妈把我拖回家,关上门,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肩膀无声地耸动。那是一种比打骂更让我绝望的沉默。
七天后。
村长家震天的哭嚎声撕破了小镇清晨的宁静。李亮哥在回城途中,在城郊一段急转弯的山路上,车子失控冲出护栏,翻滚下山崖。人找到时,已经不成样子——后脑勺撞碎,半身血肉模糊,一条腿被变形的车体生生挤断,碎裂的挡风玻璃深深扎进了他的脸……和那天我在人群里看到的幻象,分毫不差。
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彻底吞噬了村长一家。丧事办完没几天,村长就领着五个本家的壮汉,杀气腾腾地堵在了我小学的门口。放学铃声一响,我刚走出校门,就被他们像抓小鸡一样围住。
村长媳妇儿,那个平时还算和气的女人,此刻披头散发,眼睛哭得像烂桃子,布满血丝。她像疯了一样扑上来,枯瘦的手指像铁钩一样死死揪住我的头发,一边哭嚎一边把我的头往学校粗糙的砖墙上撞:“就是她!就是这个小贱种咒死了我儿子!天杀的啊!你这个乌鸦嘴!扫把星!你赔我儿子的命来!你不得好死啊!”
我的头皮像是要被撕扯下来,额头撞在砖墙上,疼得我眼前发黑,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周围全是看热闹的同学和接孩子的家长,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那五个壮汉像一堵墙,隔绝了任何可能伸出的援手。
我爸和我妈闻讯赶来时,我已经被撞得头晕眼花,脸上全是血和泪。我爸噗通一声跪在了村长面前,一个接一个地磕头,额头在粗糙的土路上磕出了血印子。我妈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对着村长媳妇儿苦苦哀求。
最终,村长赤红着眼睛,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赔钱!”
为了平息这场滔天的怒火,为了保住我这个“祸害”还能在这个镇上活下去,我爸颤抖着双手,把藏在炕席底下、用油布包了一层又一层、攒了整整五年、准备买拖拉机的两万块钱,一分不剩地,全都赔给了村长家。
那天晚上,我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没有开灯。黑暗浓稠得像墨汁。我妈紧紧地搂着我,她的眼泪不停地掉在我的头发上、脖子里,冰凉冰凉的。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边重复,像念着某种保命的咒语:
“闺女啊……我的傻闺女……妈知道你是好心,可是,往后……往后不管看见啥,听见啥,哪怕天塌下来……都烂在肚子里!烂得死死的!一个字……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再也不要多管闲事了,听见没?一个字都不能说啊!再说……再说咱家就真的活不下去了……记住了吗?答应妈……答应妈……”
我蜷缩在她怀里,像一片在寒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