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城,李氏族地,议事堂。
辰时正,晨光通过雕花木窗,洒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
堂内檀香袅袅,气氛庄重。
长子李青山端坐主位,一袭靛蓝锦袍,面容沉静,目光扫过下方依次落座的各位家族产业管事。
虽父亲与部分子弟远赴海外潜修,族内庶务却未敢有丝毫懈迨。
一月一度的族会,如期而至。
“诸位,”
李青山开启议程:
“今日族会,照例由各位先行禀报上月所辖事务进展,便从忠伯开始吧。”
老管家石忠(忠伯)率先起身,虽年过六旬,精神却依旧矍铄,拱手道:
“禀大少爷,城内各家商铺上月营收共计纹银三万六千七百两,同比上月增两成。新接收的林家铺面已集成完毕,货流畅通,伙计各安其职。”
他脸上带着欣慰:
“托族长洪福,家主声威日隆,城中百姓皆信我李家货真价实,生意愈发好做。”
紧接着,镖局代总镖头雷横洪声接口,其人声如洪钟,带着江湖人的爽利:
“大少爷,镖局这边也顺遂!走了七趟大镖,南到苏杭,北至幽燕,皆平安往返。如今道上朋友听闻是李家镖旗,多半给几分薄面,沿途打点费用都省下不少。上月净利有两万八千五百两!”
他拍了拍胸脯:
“弟兄们士气也高,都念叨着族长和…和三小姐的恩义。”
他及时改口,提及李清竹时语气格外敬重。
海运总管李青河是位精干的中年人,旁支出身,因能力出众被提拔,他笑道:
“青山,海上也太平!咱们的那八条海船这个月跑了三趟近海,贩运盐铁、皮货,获利颇丰。海路通畅,海盗似乎也收敛了许多。依我看,明年开春后可试着恢复林家以往跑南洋的那条远线,利润当更厚。”
帐房先生赵致远推了推眼镜,很是严谨地报出一连串数字:
“各处田庄秋粮已入库,计有稻米,杂粮,库房充盈。另,码头仓储租贷收入,同比亦有小幅增长。综合计之,家族上月各项总收入及支出,以及净利几何,后续会单独汇报大少爷。”
“帐面清淅,皆可查验。”
众人依次发言,厅内气氛热络,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家族兴盛带来的红光与喜悦。
唯有次子李青川,坐在角落,面色阴沉,一言不发,与周遭格格不入。
李青山目光落在他身上,心中微叹,语气依旧平和:
“青川,城西铁矿情形如何?也说说吧。”
李青川象是被惊扰般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略带讥讽的笑,懒洋洋道:
“矿上?还能如何?整日与矿石、泥浆为伍,叮叮当当,挖山不止。大哥想知道什么?每月产出的铁料都按时运回城了,帐目清淅,未曾短少。”
语气敷衍,带着明显的不耐。
李青山眉头一蹙。
他记得父亲离去前,铁矿产量稳定,且今秋少雨,何来“泥浆”之说?
他追问一句:
“上月铁料产出数目,我依稀记得帐目所载,似比前两月略少了一些?可是开采遇阻?”
李青川象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提高声调:
“矿洞深处渗水了!不用人力排水吗?不用加固坑道吗?眈误工时,产量自然受影响!大哥若是不信,自可去那山沟里亲眼瞧瞧,整日待在城里锦衣玉食,自然不知下面人的辛苦!”
他越说越激动,竟霍然起身:
“若无事,我先走了,矿洞还等着我去盯着排水,没闲工夫在此空谈!”
说罢,竟不顾在场众人惊愕的目光,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冲出议事堂,留下满室尴尬的寂静。
几位管事面面相觑,皆低头垂目,不敢多言。
毕竟是族长亲子,纵有不满,亦非他们所能置喙。
李青山面色沉静,袖中手掌却微微握紧。
他深知这个弟弟因父亲处罚而心怀怨愤,却未料其竟在族会上如此失态。
产量细微变化或许真有缘由,但其态度恶劣,言语冲撞,已失体统。
他强压下心中愠怒,此刻并非追究之时,只是将此事暗暗记下,容后查证。
他深吸一口气,打破沉默,将话题引回正轨:
“青川性情急躁,诸位叔伯勿怪。矿务之事,我稍后会另行核实。今日族会,尚有他事相商。”
他目光转向忠伯:
“忠伯,方才入城时,我见城外似乎聚集了不少流民,可知是何缘由?”
忠伯闻言,面色转为凝重,捋须沉吟道:
“大少爷问起,老汉正要禀报。此事近来确有其事,且恐非寻常,据多方打探,消息汇聚,皆言中原腹地,近年来天灾不断,惨况连连。”
“豫州、冀州等地,据闻已连续三年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饿殍遍野。而荆襄、江淮一带,却又逢暴雨连绵,洪水泛滥,冲毁屋舍田地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官府赈济不力,乃至有贪官污吏克扣钱粮,民怨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