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张卫平，卡车扬起的尘土还未散尽，薛建军转身回了厂区。
他推开牛副厂长办公室的门时，发现这位领导还坐在那张旧藤椅上，手里翻着本月的销售报表，眉头拧成了疙瘩。
“厂长，小张经理送走了。”薛建军轻声说。
牛副厂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建军，来坐。”
他把报表往前一推，“你看看这个月的数据，往周边县市铺了五百箱，退回来一百二。供销社说不如可乐卖的好，代销店居然嫌弃起了包装，这叫个什么事儿。”
薛建军接过报表，那些红色的负号像针一样扎眼。
他小心翼翼地说：“刚才张经理提的那个代理权我觉得有点意思。”
“哦？”牛副厂长重新戴上眼镜，“说说。”
“咱们的业务员现在是一个县一个县地跑，一个店一个店地磨。”
薛建军拉着椅子往前凑了凑。
“要是能在每个县找一个像张卫平这样的代理商，让他去负责下面的乡镇供销社、代销店，咱们只对接他一个。他卖得多赚得多，自然会上心。咱们业务员也不用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撞了。”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
牛副厂长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的仓库方向。
“这的确是个新思路。”
他缓缓转身，对上薛建军的视线：“国家现在鼓励多种经营形式。如果这个代理商制度能成”
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红头文档，“你看看，县里刚下的文档，要求国有企业探索销售新模式。”
薛建军接过文档，打开时手指有些抖。
他看见“改革”“搞活”“试点”这些字眼在纸上跳动。
“建军，”牛副厂长重新坐下，目光如炬，“你多关注这个张卫平。他要真在一周资金到位，销售计划做好，咱们就把他当试点。”
他顿了顿，“必要的时候，给些帮助。库房标准可以适当放宽，运输这块你跟车队打个招呼，要是他需要，可以临时租用厂里的车。”
“厂长，您的意思是”
“如果他真能把他们县里的销量做起来……”
牛副厂长点燃一支烟，烟雾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咱们就在全区推广这个模式。你说的对，要是每个县都有这样的代理商，咱们这些业务员的工作重心就能转移到监督和服务上，而不是天天追着代销店要尾款。”
墙上的挂钟敲了四下，每一声都敲在薛建军的心头上，他顿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是啊，别的不说，要是这事儿能办成，那他和同事们，终于可以直起腰来，好好算算能拿多少奖金了。
卡车驶出厂区，拐上公路时颠簸了一下。
司机老赵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烟盒递过来：“小张经理，来一根？”
“赵哥，尝尝我的，我们门市部的进口烟。”
张卫平从挎包里掏出一盒没有拆封的万宝路递给老赵。
“哟，洋烟啊这可是个稀罕货，咱也跟着张经理长长见识。”
说着抽出一根点上，“这个味儿够劲儿，我这一块五一盒的果然比不上。”
“赵哥喜欢就拿去抽，我们门市还有别的进口烟，回头送你尝尝。”
“哎哟可不敢，你们也是五毛一块的做买卖，我哪能白要。”
二人闲聊间，货车在公路上疾驰而过。
车窗外，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收割完的秸秆成堆的堆在田埂上，偶尔有农户在田埂边上拉着板车把一捆捆的秸秆装车。
“这海红果汁啊……”
老赵吐着烟圈先开了腔：“刚出来那会儿，全厂上下还以为能成个气候。结果呢？”
他摇摇头，“我们运输队这几个月，净拉着货到处找销路了。有时候还得走村窜巷，跟代销店说好话。”
张卫平心里一动：“赵师傅，您往我们县送过几趟？”
“三四趟。”
老赵熟练地换挡，“你们县供销社要了五十箱，摆了一个月了也不知道卖完了没有。倒是你们兰平门市部”
他转头看了眼张卫平，“小薛跟我说了，你们门市是唯一现结货款的。其他那些代销点，都得赊帐，催款比女人家生孩子还难，哎。”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厢里的玻璃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张卫平抓紧了扶手：“那要是有人能把整个县的销售代理权都包下来，厂里是不是能省心不少？”
“代理权？”
老赵咂咂嘴：“这词儿还挺新鲜。咱可没听过这些个新词儿。”
他吐了口烟圈继续开口：
“不过话说回来，厂里养着百十号工人，每月光工资就得好几万。仓库里那些货，卖出去才是钱，堆在那有什么用……”
说到这，老赵叹了口气：“上个月车间王师傅家孩子生病，医药费还是管厂里借的。要是货款回不来，我看工资都悬了。”
张卫平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白杨树，突然明白了牛副厂长那些严格要求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