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如何去死。
是赐她一杯鸩酒,还是会赐她一根白绫?
好歹相识数年,他总会给她一个体面的死法吧……
禁军却在这时忽然退去,收起兵戈,不再虎视眈眈地紧盯着她。
赵檐身边的太监总管徐福海牵着一匹马急匆匆走来,满头大汗地向她行了个礼。
“奴才见过侯爷。”徐福海松开缰绳,低声道,“陛下让奴才往端成门去送送侯爷。”
崔蘅皱起眉,“什么意思?”
徐福海跪到地上,为崔蘅充当人凳,闻言只道:“侯爷,再晚一些,路便不好走了。”
崔蘅抿了抿唇,不再多问,利索地翻身上马,没碰到徐福海半片衣角。
马儿不安地来回踱步,崔蘅拽紧缰绳,垂眼看着徐福海,面色平静:“我七岁起便和陛下形影不离,十几年过去,如今已到各自上路的时候,就不必相送了,公公回去替我谢过陛下恩旨。”
她说完,便夹紧马腹,朝端成门策马而去。
风雪渐盛,掩盖了前路,崔蘅双眼干痛,却没有让马儿慢下半分。
她疾驰过端成门,匆匆一瞥。
朱红大门已经露出原色,斑驳不堪,大道上树木凋敝,雪盖满路,入目是一片白与一片荒芜。
许多年前,崔蘅曾和赵檐在这门前相依着跪了整整一夜。
那时赵檐还是皇长孙,是长宣王府的小世子,在锦绣堆里长大。
而崔蘅是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小乞丐。
赵檐给了崔蘅第二条命,还给了她一方遮风挡雨的屋檐和安稳的生活。
崔蘅铭记着这份恩情,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和他一起读书习武,替他罚跪挨打。
刚满十二岁时,女子的特征开始显现出来,崔蘅明想对赵檐坦白,却撞上长宣王被指认谋反。
王府上下三百四十口人,在皇权的倾轧下,无一幸免。
赵檐因为年纪小,又是皇长孙,破例圈禁在王府听候发落。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没过多久宫里便传出王妃跪地自裁的消息。
崔蘅看着只终日枯坐,连哭也哭不出来的赵檐,选择咽下自己的秘密。
她知道王妃跪地自裁是仿效长宣王早逝的母亲德成皇后。
皇上幼时不受宠,过得很艰难,只有一个和他年龄差不多大的小宫女愿意照顾他。及冠后,他便纳了小宫女为侧妃,一年后便生下长子。
先皇老而昏聩,常疑心自己的儿子有弑父夺位之意,还是皇子的皇上因荷包里装了一把金黄的玉米粒而被迁怒,只是一介皇子侧妃的德成皇后选择将罪名全部包揽到自己身上,跪地自裁谢罪,死后尸体姿势不变,下葬时只能敲碎骨头使她的腿伸展开来,如此悲烈,才勉强保住丈夫的性命。
后来皇上登基,力排众议,封其为皇后,谥号德成,葬入皇陵。
王妃不惜用自己的生命去赌皇上没有忘记德成皇后当年与他一起吃得苦,崔蘅自然不能让王妃白死。
她命人取来赵檐幼时用的小被子,咬破指腹,以血代墨,写了一封鲜红刺目的罪己书。
一罪为不能再侍奉皇祖父,是不孝不敬;二罪为眼看父亲误入歧途,身为人子却一无所知;三罪为父母皆去,自己却依旧苟活于世……字字凄哀,动人肺腑。
崔蘅准备好一切去找赵檐时,他还在窗边枯坐,双目无神,似一座没有气息的泥塑。
早上端来的膳食原封不动的放着,早就冷却凝固。
她并没有去劝慰,冷眼旁观,讥讽道:“殿下不吃不喝,大约是已经心存死志了,不如现在便去死,叫所有人都看看长宣王世子是如何畏罪自杀的!”
赵檐的眼瞳微微动了动,却依旧没有光采。
崔蘅把写着血书的小被子扔进他怀里,冷声道:“殿下若是想以后就此被踩进泥里,让王妃这条命白白送掉,就这样一直坐着当个懦夫。”
她转身走了,守在屋外,轻轻叹出一口气,等这个突遭大难的孩子自己缓过来神。
一天后,门终于打开了。
赵檐只着中衣,赤脚散发,眼睛乌沉平静。
“崔蘅,随我出府向皇上请罪。”
十一岁的少年,声音却喑哑干涩,从前的意气昂扬,竟已完全消失殆尽。
崔蘅悬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起码赵檐没有完全放弃,还愿意出去搏一条生路。
已近深秋,寒风穿过僻静的王府,卷起地上的枯叶,赵檐捧着罪己书跪在飞扬的尘土里,膝行向前,一叩一拜一喊:
“父母有过,罪在臣躬,恳请皇上赐罪!”
声声泣血,声声悲怆。
在长宣王府看守的禁军见状,无人敢拦。
崔蘅跟在赵檐后方,数过六千九百二十八步,每一步,都混杂着赵檐的血。
端成门前守卫森严,朱红大门紧闭,赵檐用双手将罪己书捧过头顶稳稳地跪着,背影挺直如松。
他们就这样跪了一整夜,无数次晕过去,又无数次爬起来,直到大门终于敞开,皇帝身边的太监亲自扶赵檐起身,将他送去太医署。
皇帝看过罪己书后还是心软了,下旨让赵檐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