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儿，踩着草鞋踢踢踏踏跑进亭中，把纸条交到郑时衣手中，扯着笑脸乖巧道：“姐姐，有个哥哥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还有，他让我提醒姐姐，裙子上沾了胭脂。”
郑时衣眸中闪过一丝异样，不过转瞬即逝化成慈祥笑意，揉揉小孩的脑袋道谢。
——朝落雪，暮升月。影惊鸿，可回眸？
郑时衣蓦然回首，一滴泪簌簌坠落。风雪埋没世间物，也埋葬了死去的将军，她什么也看不见。
可萧仪佩都看见了，隔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少女悲痛的神情眼角的泪，他尽收眼底。
“她的弱点，居然真是李惊缇。”萧仪佩搁下茶杯慨叹，“啧啧啧，真是情种啊！”
四年前康和帝即位，从龙有功的郑时衣受封淳乐公主，招青梅竹马的陇西李氏子李惊缇为驸马。
婚后，夫妻二人南征北战，为虞朝开疆扩土打下万里江山。去年春还朝，他们的赫赫功绩被载入史册，恩爱不疑的感情亦羡煞旁人，成为一段佳话。
可惜，好景不长。两年前，驸马奉旨南下平叛，一去不回。
淳乐公主一病不起，当今圣上遍寻名医才把她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而后一改往昔蛮横脾性，烧香拜佛，乐善好施，成了百姓心中的活菩萨。
萧仪佩搁下茶盏，随手合上标记“淳乐公主”的卷宗，自言自语嘀咕：“貌比观音，心胜蛇蝎，这般女子会是情种，我怎么就不信呢？”
“虞都水深，公子何苦蹚这浑水。那渤海高氏存亡，与咱有何干系。”点雪嘟囔抱怨。
“和我是没关系，但和博陵崔氏有关系。”
博陵崔氏赘婿？郑时衣翻开刚送来的萧仪佩相关情报，面色凝重。
萧仪佩，乃广陵萧氏私生子，师承数一数二的清谈名士。少负盛名，因此人能说会道，八面玲珑，时人称其为玲珑少君。其言一针见血，见人之所未曾见，言人之所未敢言。其貌如圭如璋，其形任诞放达，然其性温和儒雅。后为施展抱负，娶博陵崔氏女，谋得一官半职。
“殿下，这人和驸马真没一点关系。他两年前就入赘博陵崔府，当时您和驸马远在豫章，除非他有遁地之能，否则……”
郑时衣从未想过他们是同一个人。容貌纵有万般相似，然此世间，再无一人是李惊缇。
霰雪折竹，檐霜碎瓦，郑时衣手奉血书高举眉梢，一步一呼，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皇天在上，臣妹淳乐状告丞相高氏，通敌叛国，致石城沦陷，将士战亡。伏惟吾皇，明辨忠奸，还淳乐及亡夫以公道，慰我虞师三万英灵！”
长阶覆雪，寒冷彻骨的雪融水，濡湿洁白裙裾，湿衣拂过玉阶，沾染少许泥。因天色晦暗，远远看去，好似少女裙摆迎风泣血。
文武百官立于庙堂，尚且双腿直哆嗦，瘦如枯槁的金枝玉叶，忍能饱受风雪摧残？
皇帝面色大变，抄起内侍手中貂裘，不顾帝王威仪，阔步疾趋出金銮殿。百官惶恐，接二连三跟出去。
只见淳乐公主身着缟素，粉黛未施，仅头簪白花，臂缚白布，竭力攀登九重天阙。而康和帝，龙袍加身，冕旒高冠，款步下阶动作牵动玉藻相击，泠泠作响。
区区几十级汉白玉阶，将相依为命的兄妹，远隔千里。
隐于百官之末，萧仪佩冷眼睥睨，只觉这等兄妹情深戏码极其可笑。
“时衣久病未愈，何苦这般折磨自己。”郑景元嘴上奚落，话语中却透出无尽怜爱。他手忙脚乱把貂裘披在郑时衣肩上，顺势拍拍肩膀道，“先去福康殿让太医瞧瞧，此事待朕下朝后再议。”
郑时衣目不斜视，抖抖僵劲的胳膊，将血书稍稍举高，语气铿锵：“亡夫含冤而死，求皇兄为淳乐主持公道！”
见郑景元不为所动，郑时衣决然跪地，语调抑扬顿挫：“淳乐代翠微峰上三万忠魂，建章门外六千遗孤，跪请陛下，诛杀奸佞，清剿叛臣，告慰英杰在天之灵。”
“正朝纲，清君侧，除佞臣，慰忠魂！正朝纲，清君侧，除佞臣……”建章门外，呼嚎声响彻云霄，冤屈翻越重重宫墙，呈递金銮殿前。
贩夫走卒驻足而观，无不潸然泪下。达官显贵傲立高台，尽数横眉冷对。
“陛下，兹事体大，臣请允公主殿下入朝陈情。”萧仪佩手执朝笏移步出列，俯首拜道。
借着高差，二人视线相交，郑时衣一刹呆滞，莫名不安。此人身上存有数不清的疑点，尤以那张脸最甚。
郑景元冷冷觑一眼萧仪佩，接过血书诉状，扶起郑时衣上殿。
白布血书，一笔一划，如同剜在郑景元心上。他以一目十行速度看完，悲痛长叹，无奈摆摆手让郑时衣呈上证据。
郑时衣自袖中取出信函奉于手上：“此为高相亲笔所书密信，令其子都护将军延缓驰援石城，致使石城粮草短缺，兵力不足，三万将士枉死他乡。”
“另，经臣妹查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