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青川镇内已经一片萧条,杂草丛生,龙女越往昔日繁华的菜市口走,心里越发不安。
自从季李独自进城之后,一连几日音讯全无,如今只怕是凶多吉少。
龙女一边在心里忍不住的假想季李的遭遇,一边狠狠地冒出了一句:“老娘肯定给你报仇。”
一旁的瑶瞳心中感慨,自己这姐妹儿终于晓得如何当一个师父了?
而此时,在龙女脑海里已经惨死了无数次的季李,正站在县衙那间干净宽大的书房里。
如今那里头还是照旧点了香,竹简书卷一应整齐地码放在书架上,只是过去站在那张黑色大桌前值守的衙役不见了,变成了两个顶着鱼脑袋的怪物。
从窗户缝隙吹进来的风,吹散了香炉上一团白雾,室内的香味淡了,便能闻到一股隐约的血腥气味。
长出了双腿的海妖,跷着二郎腿在用一根纤细的竹签剔牙,他刚饱餐了一顿,嘴角还留着一丝人血。
季李站在他的面前,就隔着几米的距离。
约莫半个时辰之前,这妖怪将他从软禁的厢房里请了出来,说是要请季李喝酒吃饭。
席面设在了县衙的书房,那里一应摆设照旧,仿佛被隔绝在了这几日的劫难外。
等到几只小妖把季李押到摆席的书房后,桌上白瓷里盛着的东西,却让季李吐的脸色惨白。
海妖见季李那副痛苦的样子,竟还轻言细语地去劝,他称呼季李为道友,又说以后登天了,就得满嘴的仁义了,如今不多吃点,以后怕是再也开不了荤。
这番话,海妖自认为是肺腑之言,是他这几百年蜗居海底的经验之谈,更是他和面前这位年轻修士拉家常的真心话。
原本他们这种妖,是永远不会和这些正派的修行人攀上关系的,可谁叫如今时代变了,他自认为已经能和对方平起平坐,成了同道中人。
想到这里,海妖扭头过去,透过敞开的窗户,看了一眼外边黑压压的天,层层黑云里,不时还能看到几束金光坠落,长乐天上那群神仙,终于是坐不住了?
海妖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红彤彤的酒盏,喜气洋洋的又对季李说:“这时代好呀,等我们把这一波打下来,以后你我都有机会往上走的!”
可谁知,这面如死灰的小修士突然往后退了几步,而后他掐诀捏咒,引出了一柄剑阵,虽不比他师父的剑阵气派,却也是扎扎实实地冲向了海妖,却被他一个闪身,躲开了。
如果这妖躲闪的再慢一点,或许...
可失手了,就是失手了。
面对强大的敌人,贸然出剑只会有两种结果,要么对方丧命,要么自己迎来死期。这个道理,季桑早在过去就对季李说过无数次。
面对比自己道行高出这么多倍的大妖,季李在尽了一个南山弟子的本分之后,便不再挣扎,他从容地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自己命运的终结。
谁知那海妖倒是被季李的气节所震撼,他忍着心中的怒火,叫人将季李押到了县衙的牢房里,如今那里成了妖的养殖场,关押着他的口粮。
季李手上戴着重重的镣铐,在小妖的催促之下,慢吞吞过两侧的牢房。
如今这些监牢里都点了灯,几个半大的孩子,端着那盏油灯站在铁栅栏后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人。
如今这些孩子的眼神里,看不见对于未知命运的恐惧,更多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麻木。季李被这样的眼神所震撼。
他无法相信,就在半个时辰以前,他们中的一个,就已经被血淋淋地端上了妖怪的餐桌。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不知是哪间牢房里,传来了一个童稚的声音,奶声奶气的,说着神女娘娘一定会保佑他们平安无事。
季李内心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方才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又再次袭来,他觉得世界也开始随之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嗡嗡的,不再能听见别的声响。
押送的小妖将季李一脚踢入了尽头潮湿的牢房,他重重的摔倒在了湿漉漉的草堆上,手肘被地面的石头撞的生疼,骨头像是裂开了。
可就算是骨裂的剧痛,也无法转移如今季李内心的绝望。
他耳边仿佛瞬间就围绕着许多声音,密密麻麻地,山呼海啸一般。
他的眼前又浮现了神庙请神那一晚的场景,他看见了那群喜气洋洋迎接新神的人类,曾经是那么坚定地相信着神明会护佑他们的平安。
而后猛地一阵耳鸣,那画面瞬间就凋零了,转而,季李看到了自己过去的时光,在南山上的日子。
那个时候,季桑带着他住在半山的柴房里,他没有经历过韩沛生那样众星捧月的生活,因为没有办法说话,他甚至无法在课堂上获得讲习师父的关注。
他默默无闻的人生,像是启明星旁边那颗小星星一般的微不足道,黯淡无光,直到某一天,他在山泉处偶遇了下山游玩的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