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中,久久没有起身。楚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两人便在朝花岗的细雪中静静地坐着。远远近近有不少人,但没有人靠近,他们的目光却也如此喧嚣,在山岗间荡啊荡。
苏沁玉瞥了他们一眼,说,你知不知道,许平上次被刺杀的时候,就是差点死在一个女人手里?楚歌摇摇头。苏沁玉的笑容有些微妙。她抬起头来,看向楚歌,低声说,他上次就是差点死在女人手里,这次也真的死在了女人手里。他早该知道的,不要小瞧女人。
苏沁玉至今似乎有很多的话要讲。她比她曾经任何一瞬都有更多的心声,源源不断地从那张嘴唇中吐出来。她讲过往,讲现在,讲未来,讲一切的一切,独独里面没有郑文柏。
只有最后一句话,也许算是提到了他,那便是苏沁玉说,若说不好,我便只有一件事情做的不好。他第一次上战场之前曾经告诉过我,如果他死了,我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活着,不许我悲伤,也不许我殉情。我答应了他,但我却没有做到。我当年对我父亲和母亲说从此后我便不再是苏家人,可如今我也要为了苏家和我的孩子这样做,也是我食了言。但我没办法,我没别的办法。等到九泉之下见到他,也许我会给他道个歉。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他不会怨我。楚歌姑娘,你说,若他这样早就见到了我,他会怨我吗?
苏沁玉的话语里听不出笑,可却也没有哭声。像是一片雪落到地上,轻飘飘地便融入大地,迈入自然的边缘。她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像是从天亮坐到天黑,又从天黑坐到天亮。人像是融进雪里,也像从此飘散在朝花岗的腊月中。她哈口气,捧在掌中,看着那白气像一丛焰火慢慢窜上天空,微微笑了一下,望向遥远的、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的远方。
不久后,郑文柏叛变的消息被一人捎来,见到的却只有许平的尸首。苏沁玉被以杀害朝廷命官的罪名逮捕入狱,她拒绝了朝花岗要把她送走的恳请,也拒绝了所有人在行刑前来见她。
郑文柏的尸体与大军一同回城时,正值行刑当日。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日,她被拉上刑场,行刑前监斩官问她还有什么话要讲,苏沁玉却只转头向台下诸人,平静地说,我是因杀害朝廷命官而死,不是因为我丈夫是个罪人。郑文柏从未叛变,还请诸位知晓此事,莫要让他九泉之下伤心。
刽子手听她言语,吓了一跳,赶紧扑上来要捂她的嘴,却已晚了一步。台下已有人交头接耳,但更多的,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苏沁玉来到椹质前,跪下去,不吵也不闹。她的声音已在数年前悔婚时被吵了个彻底,现在所震耳欲聋的只有沉默。她将头搁下去,长出一口气,闭上眼。她身着囚衣,面庞却依旧干净明亮,头也不回一个,慢慢闭上眼睛。
在被刀光闪过眼神的瞬间楚歌没有闭眼。她看着血溅上台面,像一面白绸画上一笔美丽的颜色。楚歌心想,又一位夫人死了,而她们死的时候其实都挺美的。她的脑中模模糊糊晃过了什么,但被她刻意掩去。这时,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的惊呼与低声的讨论,随后她感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转过头,看到路云中站在她的身后,他的脸色非常苍白,神情却格外沉重。
他的手里还牵着一个人。眼睛红通通的,像被烧红了的炭,定定地盯着她。
楚歌看看他,便张开双臂,示意他过来。
是郑思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