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们见热闹看完,也就散了,可那声唱喏和高高举起的牌子,却像烙印般刻在裴鸿儒脑子里。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羞恼交加,活像打翻了颜料铺。刚踏入花厅,陈岚便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裴鸿儒没好气地瞪她:“你还笑!这般丢人现眼,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遭遇见。这究竟是哪个混账东西搞出来的名堂?”花厅里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小夫妻二人双双垂眸盯着青砖缝,肩头却止不住地微微发颤,显然是在很辛苦地憋笑。严令薇心里正飞快盘算,公爹若真要查,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但她才不会承认呢,能蒙混一时是一时。
可惜这侥幸没持续多久,管事便轻手轻脚进来,躬身禀道:“相爷,问明白了。乐队班头说一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是三奶奶跟前的春花姑娘去订的,还特地吩咐要′越热闹越好。”
严令蒺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暗自懊恼地抿了抿唇,千算万算,竟忘了叮嘱那班伶人管住嘴。
裴鸿儒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那压抑的怒火如同找到了出口,目光“唰"地一下钉在她身上,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道:“是、你、安、排、的?”严令衡立刻扬起一张明媚笑脸,语气甜得能沁出蜜来:“回公爹的话,是儿媳安排的。”
她上前半步,目光诚挚得近乎夸张,“昨日见公爹不顾政务繁忙,亲自驾车前往庄子迎接婆母,那份对结发妻子的敬重与情意,真真是感天动地。儿媳的夜想起,都感动得偷偷抹了眼泪呢!”
“儿媳心想,公爹您高居相位,日理万机,却仍能对结发妻子如此情深义重,此等美德,岂能埋没?定要让满京城的人都知晓才好。还有娘,她为这个家操持半生,上敬公婆,下抚儿女,中间还要周全妯娌,调和上下,可谓是劳苦功高,如今得您如此真诚相待,正是苦尽甘来,天经地义。儿媳只觉得这阵仗还不够大,不足以彰显二老的鹣鲽情深呢!”
她说到这里,竟是掏出锦帕,捂住半张脸,好似又被老两口的爱情给感动到了,实际上是遮住自己快要憋不住的笑容。裴鸿儒听着她这一番唱作俱佳、真假难辨的吹捧,脸色再次青红交加,又羞又恼。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架在了一个戏台上,按她这番说辞,他和陈岚简直成了梁祝转世,往后要是不殉情,都对不起这番天花乱坠的褒奖。“胡言乱语!"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咂当作响,“你可知何为低调?何为韬光养晦?宰相门前无小事。你搞出这般阵仗,明日御史台的奏折就能堆满御案,全是参我治家不严、行为失检!你是要让我裴家成为众矢之的吗?严令衡闻言,非但不惧,反而挺直腰背,正色道:“公爹此言差矣,若真有官员因此事弹劾,那才是其心可诛。他们管的这是什么?是宰相府的家事,是您对发妻的一片赤诚。若您是为哪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这般兴师动众,那自然该被千夫所指;可您是为了相濡以沫三十载,为裴家耗尽心血的当家主母,这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她目光灼灼,掷地有声:“儿媳反倒觉得,这阵仗还不够大。娘的付出,岂是这点热闹能酬谢万一的?况且,公爹您乃当朝首辅,若有人敢借此构陷,那分明是包藏祸心,有意攻许。您正该借此机会立威,让满朝文武看看,裴相不仅能定国安邦,治家亦有方,对诋毁宵小,更是绝不姑息!”她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愣是把一场胡闹,拔高到了立威正名的高度。裴鸿儒被她堵得一时语塞,指着她,气得手都有些抖,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一旁的陈岚终于忍不住,用帕子掩着嘴角,低低地笑出声来。裴知鹤也赶紧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裴鸿儒看着这一屋子其乐融融,唯独自己憋闷无比的景象,只觉得眼前发黑,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简直强词夺理!不可理喻!”说罢,重重拂袖,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里都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