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嘉铭站在产房外的走廊里,看着护士把婴儿抱出来。
他没有上前。
齐书敏踮着脚尖从沉蕙臂弯里看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时,他在人群后面站着。齐旭东接过孩子手足无措时,他也在人群后面站着。老爷子给婴儿取名“知宁”时,他还在人群后面站着。
他的背贴着墙。
走廊里的穿堂风从尽头吹过来,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得轻轻晃动。
他想起另一间产房。
也是圣德肋撒医院。也是这条走廊。
走廊里的灯也是这种暖黄色的,墙也是这种浅米色的,空气里也是这种消毒水和鲜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天他来得晚了。
齐嘉铭甚至想不起当时是为什么来晚。反正不是堵车,也不是公司有事。
只记得他到的时候,孩子已经抱出来了。
宝珠躺在推车上,脸白得象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头发被汗水浸透了,贴在头皮上,像被雨淋过的鸟羽,已经失去意识。
但他没有上前。
担心多少有一点,毕竟是他的女人,但也只有一点,甚至焦躁更多。
他只是对医生护士月嫂说了一句“好好照顾太太跟小姐,缺什么都从我这里支”,然后转身离开。
此刻,齐嘉铭站在这条跟七年前一模一样的走廊里。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想起刚才燕念慈的模样,这已经是过了一天的,但仍然挡不住憔瘁,她还众星捧月,真多人关心。
宝珠呢?
假如当时宝珠没有醒过来……指甲深深嵌进肉里,血一滴一滴留下。
从医院回齐宅的车上,齐嘉铭没有说话。
叶宝珠坐在他旁边,车窗开了一条缝,晚风灌进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飘起来。
他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精巧的耳朵,这些细节他看了无数遍,今天忽然觉得每一处都象一根针。
车子驶进齐宅大门。
叶宝珠上楼进了卧室。齐嘉铭跟在后面。她坐在妆台前,抬手去摘耳环,珍珠落在掌心里,极轻的一声。
“宝珠。”
她没回头。
“生书敏的时候。”
她从镜子里看见他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她没有接话。
“对不起。”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往外拔。
“我到了之后,看了一眼孩子就走了。月钱照给,东西照送,但我没来。书敏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来、第一次爬、第一次叫‘爹地’,我全都没看见。”
“对不起。”
叶宝珠把耳环放进首饰盒里,合上盖子。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衣架前,把外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又从衣架上取下睡衣。
“很晚了。”她说,“睡吧。”
“宝珠——”
“我去书敏那边睡。”
她抱着睡衣走到门口。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握着。他的掌心很热,比平时更热。
“你恨不恨我?”
叶宝珠没有抽手。她站在那里,侧对着他,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象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来得及荡开就被水流带走了。
“没资格呢。”叶宝珠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拉开门,走进走廊里。
门轻轻合上。
齐嘉铭站在卧室中央。
妆台上的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在镜面上画出一个圆。圆的边缘,叶宝珠的首饰盒静静放着,珍珠耳环在里面,隔着盒盖也能想像出它们的光泽。
他走到妆台前,在椅子上坐下来。
椅面上还留着她刚才坐过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温热的。
齐嘉铭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框红了。
他的手指很凉,贴在眼皮上,把那些还没落下来的东西堵在眼框里。
走廊里,叶宝珠抱着睡衣走得很慢。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窗外的树影,被月光投在楼梯转角的墙上,象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她把睡衣抱紧了一点。那上面有皂角的味道,是红姐洗过的,晒过太阳的,干净的。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睡衣柔软的棉布里。
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楼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