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旁挑着油布雨棚的铺子一路挤到临水的集市口,叫卖炊饼、浊酒与生铁碎屑的气味混在湿热的风里,扑了一头一脸。
长条案前猜拳的汉子拍得桌面砰砰作响,铜钱噼里啪啦滚进粗陶海碗,伴着后厨铁勺猛磕大铁锅的脆响,扯着嗓子喊添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里是依水而建的柳桥集。
十里八乡往深山里去的行脚商贩,或是佩着各色长短兵刃的剑客,都要在这处酒肆茶棚歇下脚,换上一双新草鞋,灌满一皮囊烈酒。
十二岁的陆砺正挽着洗得发白的大袖,拎着一把长嘴大铜壶,在油腻的桌板间小跑。
他是个茶棚里的杂役少年。
从记事起,他就在这片喧嚣的人堆里转悠,擦拭擦不净的油污,给粗陶茶碗里倒满滚烫的粗茶,或是替那些倚在栏杆处醉卧的剑客看顾随手搁置的佩剑。
那些佩剑大多粗粝,剑鞘裹着陈旧的兽皮,缠绳磨得发黑发亮,刃口甚至带着卷边的豁口。
走江湖的汉子们喝高了,总爱拍着桌子吹嘘自己在深山险峰间斩杀过何等凶兽,或是见过哪位剑仙御剑凌空的绝世风姿。
陆砺从不多嘴插话。
他就蹲在木柱子旁,听着那些或是胡吹大气、或是吐露辛酸的言语,手里的抹布一遍又一遍擦着长凳。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只觉得自己该像桥墩下的青苔那样活着。
唯独在市集人声最鼎沸、喧闹震得棚顶落灰的时刻,他的神魂深处,隐隐有一缕极其微茫的异样震颤。
这是一枚沉眠的暗红剑种。
它在不知名的幽寂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声极轻微的共鸣,在喧闹的人间烟火里泛起一丝涟漪。
陆砺下意识抬起粗糙的手掌按住心口。
胸膛里的跳动似乎比寻常快了半分。
他并未深思,只当是晌午多扛了半袋青盐,脚下走得有些急促。
盛夏的晌午燥热难耐,茶棚外的青石阶下方,是一道从断崖峡谷冲刷而出的急流。
浊黄的江水拍打在石桩上,翻卷出尺许高的浪头,发出轰隆隆的鸣响。
茶棚里有一桌喝得烂醉的剑客结了账,摇摇晃晃地离去,长凳底下落了半截弃置不用的断剑。
那柄剑不知经历过何等恶战,前半截早已不知所踪,剩下的半截也是锈迹斑斑,暗红色的锈痕几乎吃透了剑身。
掌柜的嫌弃那截废铁占地方,踢了一脚,让陆砺随手扔进江里去,免得扎了客人的草鞋。
陆砺弯腰将那截断剑捡了起来。
剑柄处缠绕的麻绳早已腐朽,握在手里冰凉刺骨,粗糙的铁锈磨着掌心的老茧。
他走到临江的木栏杆旁,本该随手把铁块抛入翻腾的水浪。
可看着脚下奔腾咆哮的激流,少年不知为何停下了动作。
他未曾学过任何吐纳引气之术,也不懂什么剑诀章法。
他只是迎着扑面而来的水汽,顺着心头那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动,极其自然地往前挥了半尺。
锈蚀的半截断剑在空中划过一道简陋的弧线。
未见灵光爆现,亦无刺耳的破空锐啸。
可就在那铁器划过的刹那,茶棚下方那道奔腾轰鸣的急流,在水面上硬生生滞了半分。
原本翻卷砸落的浊浪,像是被无形之物托住,出现了极短的一瞬凝滞。
江水随后再次咆哮着冲刷而下,激起的浪花溅湿了他的草鞋。
陆砺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锈烂的半截铁剑,眼中满是茫然。
身后的茶肆里依然喧哗,猜拳吆喝声连成一片,并无食客注意到栏杆外这道微不足道的涟漪。
除了茶棚角落里那位戴着破斗笠的老客。
那是一位行脚的老者,背上用粗布紧紧裹着一柄长剑,面前只摆着一碗清水、两块干硬的面饼。
老者已经在那里坐了半晌,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此刻,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穿过油烟与喧嚣,在陆砺身上停留了很久。
老者未曾开口打探少年的来历,亦未出言考校他的根骨资质。
老者只是站起身来,丢下两枚磨平了字样的铜钱,随手整了整背上的粗布包袱,朝少年微微示意,示意他跟上来。
陆砺握着那半截断剑,回望了一眼人声喧嚣的柳桥集。
茶棚的大铁锅依然在哐当响着,跑堂掌柜的呼喝声扯得老高,炊烟混在水汽里直往天上钻。
少年未作过多迟疑,把那柄生锈的断剑插在腰间的麻绳上,快步跟上了老者的布鞋印子。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集市的长桥,沿着蜿蜒崎岖的泥泞山道,向着云雾封锁的深山腹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