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深渊的狂澜在下坠中渐渐平息。
风声掠过耳廓,化作了淅淅沥沥的冰凉山雨。
他睁开眼时,正蜷缩在一处青石砌就的檐廊下,雨水顺着破损的瓦当滴落草鞋边,溅起一圈圈浑浊泥浆。
脑海中一片空蒙,前尘往事皆如隔世迷雾,不留半点痕迹。
唯有胸口处,隐隐有一抹微弱的锋芒在随呼吸起伏。
“起来罢。”
一把油纸伞遮住了头顶飘落的冷雨。
握伞的是个身形清瘦的中年男子,青布道袍洗得有些泛白,腰间随意悬着一柄裹着麻布的长剑。
那人眼神温和如水,伸出的手掌心结着一层磨剑留下的厚茧。
那一年,他在青崖剑宗的山门前被谢师捡回,起名林砚。
青崖剑宗不过是群峰深处的一处僻静小派,门人稀疏,山道上终年覆着滑腻的湿苔。
山中日子清苦漫长,除了晨钟暮鼓,便是终日不绝的磨剑声与松涛声。
谢师待他极厚,从未将他视作寻常外门童子,而是将他安置在自己的静室偏厢。
冬日山寒,谢师会在火盆旁彻夜为他烘烤潮湿的麻布衣袍。
夏夜蝉鸣,老松树下,谢师便借着微弱的油灯,一刀一木为他削出练剑所用的粗木剑。
山中的饭食粗粝,碗底却总会悄悄埋着一块多出来的熏兽肉。
谢师常抚着他的头顶,轻声嘱咐他在后山好生纳气,莫要随其他顽劣弟子四处攀爬。
青崖剑宗修的是中正平和的山水剑诀,讲究引天地灵气入鞘,以水磨工夫温养剑胚。
林砚自幼听着谢师讲解引气之法,握剑的架势一板一眼,沉静得不似同龄孩童。
然而随着年岁渐长,他眼中的天地,却与旁人见到的截然不同。
每当他闭上眼去感知周围的灵气与风物,所见之景皆不是虚无的空旷。
在老松与青石之间,在飞鸟与林木之间,甚至在同门师兄弟交错而过的衣袂之间,都隐隐横亘着极细微的丝线。
那不是灵气轨迹,亦不是光芒。
那是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牵系与粘连。
人与法器相连,树木与泥土相连,师徒之间因相伴相护而生出的沉重温意,亦在冥冥之中丝缕纠缠。
宗门其他弟子练剑,劈砍草人与木靶,追求剑锋撕裂空气的脆响。
唯有林砚提着那柄磨光的木剑立于崖边,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那些横贯在万物之中的无形牵系。
他心底生出一种本能的直觉。
他手里的剑锋,似乎天生就不是为了去砍断血肉或劈碎顽石。
它是为了斩断这些丝线而生的。
这一日黄昏,后山竹林细雨方歇,谢师取下了腰间长剑。
那是谢师温养了一辈子的本命剑,名唤青苔,剑身窄而薄,隐隐泛着竹叶般的浅青色光泽。
谢师手腕轻抖,剑光如一泓清泉划过湿润的空气,将落下的几片竹叶齐整地挑在剑尖。
“剑修一生,首在诚于剑,重在诚于心。”
谢师收剑归鞘,转过身来,看着在一旁静立的林砚,温和地笑了起来。
“咱们青崖剑宗势单力薄,比不得那些高居云端的宏伟仙门,学不来动辄吞云吐雾的霸道神通。”
“但只要这柄本命剑还在掌中,人与剑心气相通,脚下的石阶就塌不下去。”
谢师走上前来,用宽厚的手掌按了按林砚单薄的肩头。
“砚儿,你的剑意藏得太深,老夫有时也瞧不透你的路子。”
“但为师知道,你是个良善孩子,往后只要守住心中那份清明,这山门总有交到你手里的一天。”
林砚抬起头,迎着师尊满是期许的目光,抿紧了嘴唇,重重点了点头。
清风拂过竹梢,水珠簌簌坠地。
他看着师尊腰间那柄青竹般的佩剑,心绪却莫名沉了下去。
在师尊的丹田道基与那一柄佩剑之间,同样悬着一道凝练至极、血肉相连的青色灵光。
那是凡俗修士以性命缔结的本命联系,坚固而脆弱。
山中的安宁并未能维系太久。
那一年的深秋,霜降未至,山门外便传来了刺耳的破空呼啸。
三名身着黑红斑驳道袍的散修按落遁光,堵在了青崖剑宗残破的山门石坊前。
领头之人面容阴鸷,手里托着一柄黑气缭绕的血芒尖锥,身上散发着远比谢师浑浊的灵压。
那是盘踞在百里外黑风岭的邪修,觊觎青崖剑宗后山的那一口微薄灵泉已非一日。
往昔的虚与委蛇在这一日彻底撕破,尖锥法器化作一道刺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