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过院角,带起两片枯黄的槐叶,在青砖缝隙间打着旋儿滑开。
三个月,张无极几乎没出过这方冷清小院的院门。
院子中央原本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那是前任内院弟子留下的试剑石。
石面上斑斑驳驳,纵横交错着十来道浅浅的剑痕,最深的一道也不过半寸。
此刻,那块青石正中央却多了几个前后洞穿的圆孔,每个圆眼都有拇指粗细,笔直透穿,前头进、后头出,内壁光滑得如同被烧融的琉璃。
张无极盘膝坐在石阶上方,双手结着平淡无奇的调息印,双目微阖。
他体内的景象与三个月前早已截然不同。
三个月前他在炼气堂重修《归元九转功》第一转归息法门的那一日,妖气反哺顶上来的虚浮灵力被狠狠削去八成,只留下两成最纯粹的根底。
那时候他体内虽扎实,可终究只算个跌回炼气七层的垫底之流。
可这三个月里,事情走得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当。
院中地面刻着的聚灵阵日夜自转,一缕缕柔和的灵机自阵眼里缓缓渗出,聚在静室中央。
那头黑红幼猿趴在院墙的青瓦上,两只眼睛眯成一道缝,看似在打盹,实则只是安静地守着这方院落。
它没有再渡一口妖气给张无极,更不曾动用半点属于金丹位格的暴烈威压,只是伏在瓦片上,像一头凡俗山野间最寻常的幼兽。
但它为张无极指出的路,却是一条内院所有人都不曾走过的路。
清灵界中的内院弟子,即便修到炼气后期、乃至圆满,体内运走的灵力多半也带着契约妖兽的气息。
借力修行的路子走得越久,体内经络便越驳杂,运功时气海深处总有丝丝缕缕的杂音与滞碍,犹如水银里掺了细沙。
而张无极体内,如今却是一方彻底洗净的死寂深潭。
第二转归脉法门,将那两成纯净的清气彻底拓入通体经络,顺着被幼猿重构过的行气宽轨周流不息;到了第三个月,第三转归元法门悄然走通。
他周身未曾引动半点异象,甚至连屋脊上的枯叶都不曾被风掀起一片。
可就在两日前的子夜,他体内的三万六千毛孔自然合拢,气海内的清气化作一片平如明镜的水泊,不溢不漏,充沛自生。
炼气极限。
哪怕是内院榜上排在首位的卫长庚,单论修为境界的高低,如今也只能同他平起平坐。
先天无漏,气机内敛不泄,这本是寻常内院弟子苦熬数十年都未必能摸到的门槛,他却在这间偏僻的院落里,用三个月时间,硬生生借着那一套颠覆常理的《归元九转功》,将底子彻底炼实了。
张无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道白气如箭矢般自他口中吐出,笔直射出丈许远,撞在石阶前的泥地里,打出一个拇指深的小坑,这才缓缓散开。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指节粗大,掌心满是早年在杂役房劈柴挑水磨出来的老茧,与那些世家出身、皮肉娇嫩的内院弟子截然不同。
他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指掌,心头暗自琢磨着,这身气海虽然充盈得发胀,真要调运起来,指节间却总像生了锈一般滞涩。
他握得住这身磅礴纯粹的灵力,可每当灵力顺着经脉涌向指尖时,心底总透着一股子生硬。
就像一个吃惯了杂粮粝米、常年在泥地里刨食的穷汉,一夜之间被塞进了一件沉甸甸的百炼精铁甲胄。
甲胄固然能挡刀枪,铁锤固然能砸碎山石,可若要他拿着这柄重锤去跟那些精通武艺的武夫交手,他连怎么挽一个好看的锤花都不会。
他没学过法术。
内院藏法楼里的那些玉简,他倒是去借阅过两卷,可那些法诀都是依着寻常弟子那驳杂的经脉和妖气设计的,讲究的是引气、聚势、化煞、爆发这一套常法。
他体内的清气太纯太霸道,依着藏法楼的路子运功,灵力刚走到中途,便直接将那些细枝末节的法诀脉络震得粉碎。
咔哒。
一声轻微的脆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黑红幼猿从院墙上轻巧地滑落下来,脚掌落在石板上,连一点风声都没激起。
它嘴里咬着半截刚折断的干槐树枝,慢吞吞走到试剑石前,将枯枝吐在泥地上,然后伸出一只前爪握住枝干,低头在泥地上划动起来。
泥屑翻卷。
枯枝在地上拖出两道截然不同的印记。
一道极直、极窄,自起点一线贯通,中间不见半分迂回曲折,笔直地扎向终点;
另一道则如一张收拢的密网,从四面八方盘旋内收,层层叠叠扣在一起,像是一块被反复捶打淬火的铁胚。
划完最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