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甲七院弟子舍。
张无极浑身紧绷,在屋内四处查看,桌底下没有,床底下没有,房梁上那一段黑也看了,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宿舍之内,只有他自己。
那么声音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张无极一下子想了很多。
问他想不想变强?
说不想肯定是假的。
可是,这出声之人究竟是谁呢?
莫非是一位隐世高人,看到了他的坚持,所以愿意给他一次机会?
还是因为,这位高人想要戏弄他?
张无极思绪纷乱,回想起往日的点点滴滴。
契约不了妖兽,就无法迈入炼气的门槛;同门的嘲笑,他人的欺凌,那块被人踩在脚下的木牌。
越想,他就越气。
越想,他就越烦躁。
破了角的窗纸上透进一线灰白,夜风顺着那道缝往里挤,桌上的纸被吹得轻轻响;他攥着那块木牌,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他把这一天的事从头翻了一遍。
后半晌他在驯妖场里试签,那十几头幼兽见了他就往角落里缩,教习翻开册子念了他的名字,又合上。
出侧门的时候,巷口那把扇子摇得他眼疼,旁边那张嘴替他数着数。
再往前是去年冬天。
那年冬天兽栏里有一头青毛小兽,别人伸手它便躲,唯独他一靠近,它就从最里头爬出来,凑到他手边,闻了闻他的指尖。
他惦记了一整年。
他坐得腿麻,索性往后一倒,想着先躺下,躺下兴许就睡着了。
后背刚放平,肋下那处伤就硌了他一下,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那是韩烈拎着他后领往地上掼的那一下摔出来的,青了一大块,一碰就钻心地疼,像是有人拿指甲在肉里掐。
他撑着褥子重新坐起来,这一坐,疼倒成了小事。
心里冒出来的头一个念头,是明天。
明天他还得进那道木栏。
还得咬破指尖,蘸血,画符,结印。
那些兽还是会躲他,顾承安还是会摇着扇子等在巷口,赵明远还是会在旁边数数,教习还是会翻开册子,念他的名字,然后合上。
这些事他做过多少回了,闭着眼都能走一遍。
想到这里,他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更荒唐的念头。
他不想去了。
那些兽往角落里缩的模样、教习合上册子那一声脆响、那张替他数数的嘴,他一样都不想再看第二遍。
可他不去,又能去哪儿?
回家里种地,或者去兽市上替人打杂看兽,一年到头混口饱饭;那条退路他早想过了。
他一想起那条路,心里就跟堵了块石头一样。
“不,不行,我要变强,我不想一辈子被卡死在炼体圆满。”
“我,我想变强!”
声音不大,说完还在屋里。
话音落下,屋里多了一个人。
张无极的话音刚落,脚下就空了。
不是踩空,是这间屋连同桌上的木牌、破了角的窗纸,一齐从他身边退了出去,退得干干净净。
他再睁眼时,脚下踩的是石头。
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他身上的里衣吹得贴在背上。他站在一座山巅上,脚底下是黑沉沉的山脊,往远处铺开去,直到天边。
云梁城的灯火在他脚下方,那一片城里一层层排开的院子,此刻只像撒在地上的一把碎光。
张无极的腿一软,跪在了石头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方才那一步是怎么走的,他只知道方才他还在甲七院的弟子舍里,那句“我想变强”才刚出口。
他抬起头。
山顶上另有一块青石,那人站在青石前头,像是早就站在那里。
青黑色的袍子被山风吹得贴在身上,头顶那轮月亮挂在他背后,他的脸仍然看不大清;可这一回,张无极看清了他脚下的地面:石面上的青苔一直长到他脚边,风把云推过来,推到他身前就散开了,像是那一片云不敢挨着他。
张无极跪在石头上,牙齿打颤,一句话拆成两截。
“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不答他。
风是从那人身上起的。山顶上原本呼呼的风先停了,接着有一样东西从那件青黑色的袍子里漫出来,漫过青石,漫过他脚下的石面,一直漫到张无极的膝盖跟前。
张无极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脊背像被人浇了一瓢凉水,从尾骨一直凉到天灵盖;他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半声,连他自己都没听清是什么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