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煞教主这一礼行得极深。
腰弯下去,弯到这一身暗红长袍的袍角在太虚里垂成一条直线。
这条线一动不动,被什么定住了。
祂比方才受陈逐霄拜师礼时弯得低得多。
晚辈对前辈,准仙君对真正的仙君,这一礼里的分寸,一丝不乱。
陈逐霄握着殃途,站在古煞教主身后半步。
他握着剑柄的那只手先觉出了不对。
剑身里这层暗红本来沉在剑脊深处,此刻被什么从外面渗了一下。
渗进去,又渗出来。
渗进去的那一下,暗红深处亮了一分;渗出来的那一下,亮过的地方又沉了回去,只是沉得比先前干净。
那是“润”。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可他知道那是“润”。
润从剑尖起,沿着剑脊往上走,走到剑格。
剑格处这层暗红本来深得近乎黑,被这润渗过之后,黑里透出一层极淡的红,像是从水底捞出来的旧铁,晾了片刻。
润再从剑格渗入他的掌心。
他握剑的手没有动,可这股润顺着经脉往下走,走过手腕,走过小臂,走过肩,走到丹田。
丹田里这座雷湖跟着一沉。湖底这尊暗红古鼎亮了一下,又暗了回去。
莫璃站在他身后两步。
她感觉到陈逐霄握剑那只手的力道变了。
那只手忽然变得极稳,稳到像是握着剑的那只手已经不完全是他自己的了。
苏清玉站在莫璃侧后半步,把目光压在面前三尺的太虚地面上。
她感觉得到这股“润”从她身侧过去,没有碰她,可她体内那些暗疾,那些陈年旧伤,在这股润经过时,隐隐动了一下,像是沉睡的东西被什么惊着了。
这片清亮还在。
可太虚里的“润”开始朝一个方向聚。
聚得极慢,极静。
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先是一个点,然后向四周洇开。
洇出纹路,洇出层次,洇出一圈一圈极淡的晕。
这晕一层一层往外扩,扩到极处,一道娇小的身影浮现。
这身影娇小。
祂周身笼罩着一层水光。
这水光不亮,不刺眼。
像是清晨荷叶上积了一夜的露水,温润,柔和,带着一层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雾气。
雾气不飘,不散,只是悬在那里,像是水汽凝在荷叶上,凝得久了,凝成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雾气中隐隐可见万水之象。
最外层是雨露。
细密如丝,从虚空里渗出来,一丝一丝往下落。
落得很慢,慢到你能看清每一丝雨露的走向。
它们不急着落地,只是落,落到一半就被什么托住了,悬在半空,亮着。
第二层是溪涧。
蜿蜒曲折,从石缝里流出来。
石缝看不见,可溪涧的走向看得见。
它们从高处往低处走,走着走着汇到一处,汇成一条更宽的溪,再汇成一条更宽的涧。
第三层是江河。
奔涌浩荡,从远处往近处来。
水声听不见,可水势看得见。
它们从高往低走,走得不急,可它们确实在往下走。
所有的江河,无论从哪个方向来,最终都往下走。
最里层是海。
万川归海。
海在最低处。
所有的水,无论从哪里来,最终都往海里去。
海不动,不争,不抢,只是在那里,在最低处,等所有的水自己来。
万千水相层层叠叠,皆向下流淌,皆向低处汇聚,无一向上。
这身影站在那里,脚下太虚如水面。
祂的脚踩在太虚上,太虚微微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涟漪从祂脚下起,向四周扩散。
扩散到陈逐霄脚下时已经极淡了,可他感觉到这涟漪过处,太虚的灰白被润得通透了几分。
陈逐霄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这身影太清、太净。
清到让他觉得自己身上每一处污浊都被照出来了。
净到让他觉得自己这些年杀伐留下的血腥气,都被洗了一遍。
看久了,要把自己整个人从里到外洗一遍,洗得自己都不好意思再看。
莫璃垂下目光。
她是少阴一道的修士,以敛代攻,以藏代守。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看,什么时候不该看。
此刻不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