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雨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素笺奉上。
周显接过,只见信封上几行小楷娟丽清雅,果是黛玉手笔。
他拆开封口,抽出薄薄信纸,目光扫过字里行间。
片刻,周显唇角无声地向上弯起一道舒缓的弧线。
信中婉转道出林黛玉欲迁离荣国府、自立门户之意,并恳请周显相助,与贾赦协商赎买紫鹃全家身契,使之得以随侍新居。
周显合上信缄,指腹在纸沿轻轻一抚。
他心中暗忖,看来黛玉已渐知为未来主母之道,晓得避嫌自持,此举甚妥。
至于紫鹃,既是她心腹之人,一并带离亦是情理之中,自当成全。
周显抬眸对墨雨吩咐道:“派人往荣国府走一趟,给贾赦老爷递个信,就说我约他后日午后过府小叙”
墨雨肃然应诺,行礼告退。
周显袖了书信,步履从容,折返暖阁。
阁内,李守中正慢啜香茗。
周显归座,并不提外间事,只笑道:“闻说师伯藏书楼中收着几卷唐人写经,不知今日可有眼福一观。”
李守中欣然颔首,命小厮取来檀木书匣。
二人遂移步书案前,对着摊开的泛黄经卷与几幅宋元古画,指点品评,一时间阁内唯闻纸页轻翻与低缓的鉴赏之语。
约莫辰巳之交,暖阁外响起细碎步履。
门帘挑处,李纨携着贾兰走了进来。
李纨一身莲青色出风毛坎肩,下系素绫棉裙,通身素净,唯发间一支珍珠簪子泛着温润光泽。
贾兰则穿着宝蓝缎面新褂,小小年纪,眉眼间已有几分端肃。
母子二人行至李守中跟前,盈盈拜倒,齐声道:“女儿(孙儿)给父亲(外祖父)拜年,恭贺新禧。”
李守中忙伸手虚扶:“快起来,自家人何须行此大礼。”
待二人起身,他自袖中取出两个红封,略厚的那个递与贾兰,稍薄些的给了李纨,温言道:“一点压岁钱,讨个吉利。”
贾兰双手接过,躬敬谢过。
一旁周显目光掠过贾兰手中那明显饱满些的红封,眉梢微动,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师伯这压岁钱,厚此薄彼得可有些显眼了。”
“兰哥儿那份,瞧着比我和嫂夫人的都要厚上几分呢。”
李守中捻须呵呵一笑,浑浊眼中掠过一丝顽童般的捉狭:“你这江南豪富,金山银海堆里打滚的人物,倒跟个孩子计较起铜钿厚薄来了。”
他侧首拉过贾兰小手,朝周显方向轻轻一推:“兰儿,还不快给你显叔父郑重磕个头,好好拜个年。”
“你显叔父家底厚,这压岁钱若给得薄了,咱爷孙俩可都不依的。”
贾兰闻言,小脸上绽出腼典又灵俐的笑容,毫不尤豫地撩起袍角,端端正正跪在周显面前,叩首道:“侄儿贾兰,给显叔父拜年,恭祝叔父新岁安康,万事顺遂。”
周显瞧着这一老一小默契的模样,摇头失笑,语气里带着无可奈何的纵容:“师伯这招请君入瓮,着实是老谋深算。”
“我这便宜没占着,倒要再割一回肉。”
话虽如此说,周显已自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下的鹅黄锦囊,那锦囊绣工精致,沉甸甸颇有分量。
他递向贾兰,温言道:“拿着,愿兰哥儿新年里进德修业,竿头日进。”
贾兰双手高举接过,朗声道:“承蒙叔父吉言,侄儿定当勤勉向学,不负厚望。”
锦囊入手微沉,内里银锞子与金瓜子的轮廓清淅可辨。
拜年礼毕,暖阁内炭火融融,松香混着新墨的气息在空气中浮沉。
众人在暖阁内坐下后,周显微啜一口温茶,目光转向端坐于李守中下首的李纨,唇角噙着温和笑意:“今日荣国府想是车马盈门,宾客如云,嫂夫人定是分身乏术。”
“此刻得闲在此,午膳可要留下共用。”
李纨搁下手中青瓷茶盏,靛青袖口滑落一截皓腕。
她微微摇头,素净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浅淡的无奈:“府里倒也说不上忙,老太太、大太太几位有诰命在身的,一早就按品大妆入宫朝贺去了。”
“府里————冷清得很。”
她顿了顿,声音低缓。
“临来前,我带兰儿去给婆母请了安。”
“婆母知道我要回父亲这里,说自我出阁,伺奉父亲膝前的日子便少了,此番回来,想住两日也无妨。”
“故而,我们娘俩还带了些随身行李,打算在府里小住几日。”
李守中闻言捻着灰白胡须的指尖一顿,两道长眉倏地蹙紧。
他素来持重古板,深以为女子既嫁,便当以夫家为天,大年初一滞留娘家,于礼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