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凛蹬著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槓,拐进了京市郊外的第三化肥厂。
他特意换了身行头。
看上去就是个化工系统里跑材料调拨的普通干事。
化肥厂的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正蹲在传达室门口吃馒头就咸菜。
裴凛推车到门前,掏出一张介绍信递过去。
“同志,我是化工部人事司的,来核实一个同志的工作履歷。例行调档,麻烦开个门。”
介绍信是真的。
出发前一个小时,江屹通过国防工办的渠道,直接让化工部人事司给开出来的。
老头儿接过来瞅了两眼,又抬头打量了一下裴凛。
“核实谁的?”
“赵富民,电工班的。”
老头儿嚼著馒头想了想。
“老赵啊,认识。前两天刚被借调走了,去京郊哪个工地干活。”
“对,就是因为借调,部里才需要补一下档案手续。”
老头儿点点头,把介绍信还给他,抬手一指。
“人事科在行政楼二楼,左拐第三间。不过这个点儿,人事科的老周估摸著快下班了。”
“得嘞,我先去瞅一眼。”
裴凛推车进了厂区。
化肥厂不大,一条主路两边排著几栋灰砖楼。
有工人骑车从他身边过,车铃叮叮响了两声。
行政楼二楼,人事科。
门虚掩著,里头灯还亮著。
裴凛敲了两下门。
“谁啊?”
一个戴老花镜的女人从档案柜后面探出头来。
桌上摊著一摞表格,旁边搁著半杯凉透了的茶。
“周科长?我是化工部人事司的,来调阅赵富民同志的人事档案。”
裴凛递上介绍信。
周科长接过去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目光触及那鲜红的部委抬头印章时,脸色猛地一变。
她赶紧摘下老花镜,站起身,態度一下子端正客气起来。
“哎哟,是部里下来的同志!您快请坐,我给您倒杯热水去。”
“不麻烦了,例行公事,抓紧看一眼就走。”
裴凛摆摆手挡了回去。
“好,好,您稍等啊。”
周科长连连点头,赶紧转身拿钥匙打开铁皮档案柜,手指在一排牛皮纸袋上仔细划过,双手抽出一份递了过来。
“都在这儿了。您看,有什么需要复印的您儘管说话。”
裴凛在旁边的椅子坐下,翻开档案。
赵富民,男,一九四九年生,三十二岁。
冀北承德人。
一九六八年初中毕业后进入京市郊外第三化肥厂,从学徒工干起,一九七二年转正为电工。
一九七六年考取三级电工证。
至今在电工班工作。
裴凛一页一页翻过去。
档案很乾净。
十二年的档案,没有一处涂改,没有一处缺页,没有一处前后矛盾。
但裴凛的目光,却在“一九六八年”和“冀北承德”这几个字上多停顿了两秒,眼神微微沉了下来。
六八年正值上山下乡运动的高潮。
一个外地农村户口的初中毕业生,能跨地域避开下乡直接招工进京郊的国营大厂端铁饭碗?
除非有极其特殊的背景。
但在赵富民的家庭关係一栏里,父母皆是普通农民。
这履歷乾净得有些刻意了。
如果这份档案是偽造的,那造假的人水平极高,甚至打通了当年的招工手续。
如果不是偽造的 那问题就不在档案里。
裴凛把档案合好,还给周科长。
“周科长,赵富民在你们厂干了十几年,平时人怎么样?”
周科长推了推老花镜,回忆了一下。
“老赵啊,老实人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不声不响的,从来不跟人红脸闹事。”
“技术上呢?”
“那还行吧,电工班的师傅们都说他手艺不错。”
“他进厂手艺跟谁学的?”
周科长想了想。
“进厂的时候跟的师傅是电工班的老张头,叫张德胜。不过老张头前年退休回老家了。”
裴凛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没再多问。
“谢谢周科长。”
“不客气不客气,您慢走。”
裴凛出了人事科。
他沿著楼梯下到一楼,穿过行政楼后面的连廊,来到生產区。
厂里正在交接班。
白班的工人三三两两往厂门口走,有人肩上搭著毛巾,有人手里端著搪瓷饭缸。
裴凛拦住一个穿著油渍工装的中年人。“同志,请问电工班的休息室在哪儿?”
“诺,那边,配电房旁边那间平房就是。”
裴凛找了过去。
配电房旁边一间低矮的砖房,门半开著,里头两张条凳,一张木桌,桌上摆著几个搪瓷杯和一包散装菸丝。
屋里坐著三个人。
一个在拿废报纸捲菸,一个在翻看昨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