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吾坐在灰白色的雾气里，数自己的家底。
图志的灵序残余，大概还剩三成。
之前强行共振用了两成多。剩下的三成，如果继续用共振对抗冰夷，最多再撑两次。两次之后，图志的灵序就彻底空了。
空了之后呢？
他还有体内的混沌残留。精卫灵序在遏制着它，但在幽都最底层这种高浓度冥气的环境里，精卫灵序的遏制效果在减弱。如果图志的灵序没了，精卫灵序也会跟着垮。然后混沌残留就会在他体内乱窜。
还有六尾。六尾的妖力在这里调不出来。她根基之尾受了伤，体温还没完全恢复。如果苏吾倒了，她连跑都跑不了。
苏吾搓了一下手指。
他在算一笔账。
冰夷的混沌投影散了，但冰夷本体还在上面。投影重新凝聚需要时间，但不会太久。等冰夷重新凝聚投影，苏吾拿什么挡？
共振。但共振消耗图志灵序。图志灵序用完就没了。
这是一笔算不过来的账。
你在想什么？六尾走到他面前。
苏吾抬头看了她一眼。六尾的白毛在灰白色的雾气里显得格外亮。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雾气里微微发亮。
在想怎么活下来。苏吾说。
想出办法了？
苏吾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还在微微发抖。刚才共振的消耗太大了，手臂的肌肉在抗议。
六尾，他说，你知不知道，幽都最底层的灵序在衰？
六尾愣了一下。知道一点。整个山海世界的灵序都在衰。幽都只是最明显的地方。
记录者的手稿上也这么写的。灵序终有尽头，但无序不会。
然后呢？
苏吾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他慢慢地说，如果我共振的对象不是冰夷，而是幽都本身的灵序呢？
六尾歪了歪头。什么意思？
共振的本质是借用环境的灵序。我在幽都最底层，这里的灵序虽然乱了，但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变成了乱流。
他站起来，看着脚下的软绵绵的地面。
如果我能让这里衰败的灵序重新起来呢？
六尾的耳朵竖了起来。
你是说……修？
对。修。苏吾说，我在国图修了三年古籍。古纸脆了，我溜口。古线断了，我重新装订。灵序衰了，也许也能修。
你疯了？六尾的声音提高了，灵序和纸一样吗？
不一样。但原理有相通的地方。苏吾搓了一下手指，都是结构。纸有纤维结构，灵序有排列结构。结构坏了，就修结构。
六尾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如果你修到一半，冰夷追上来了呢？
苏吾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想过。当然想过。
但他更清楚一件事：如果继续用共振对抗冰夷，图志灵序耗尽，他和六尾都活不了。这是一笔算得过来的账。
对抗，是慢性死亡。
修，至少有一线生机。
我知道有风险。苏吾说，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六尾看着他，没再说话。她走到他身边，用脑袋蹭了一下他的手背。
苏吾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了六尾一眼。
六尾的眼睛在雾气里发着光。琥珀色的，很安静。
那你快点。她说，我给你看着。
苏吾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
地面的触感还是那种软绵绵的、有弹性的、有温度的。像某种活着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用灵序感知去探。
在冥气的底层，他摸到了灵序。
但这次的灵序和之前不一样。之前在幽都上层，灵序虽然乱，但还有。在这里，灵序几乎是散的。像一锅粥煮过头了，米粒都化在水里了。
苏吾试着用共振去它们。
他的共振频率调到了最低，最慢。不是攻击，不是干扰，是……引导。
像一个修复师在翻一页脆纸。轻轻地，顺着纤维的方向，让纸自己翻过来。
灵序的乱流在他的引导下，慢慢地、慢慢地聚拢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但苏吾感觉到了变化。
脚下的地面变硬了一点。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
他手掌按着的那一小块地面，从软绵绵变成了稍微硬一点。颜色也从深灰色变成了浅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