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终于生起来了。
准确地说,是苏吾花了一个多时辰,用两块溪边捡的石头对着枯枝捶了不知道多少下,手心磨出了水泡,才勉强擦出那么一丁点火星。火星落在枯苔藓上,冒了烟,他趴在地上吹了半天,差点把自己吹缺氧,火苗才犹犹豫豫地探了个头。
苏吾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细枝,看着那点可怜的火苗,有一种老来得子的欣慰感。白猡蹲在对面,被火光映得眼睛亮晶晶的,尾巴一晃一晃。
他终于有火了。
树洞里有了火堆就不一样了。暖和不说,光线也从幽蓝色变成了暖黄色,地面上的干草看着没那么扎人了,连洞壁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树根纹路都显得顺眼了点。
苏吾靠着洞壁,把手伸到火堆旁边烤。掌心磨红了一块,水泡在右手虎口,碰一下就疼。他用左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右手,翻来覆去地看。
就在这时候,图志自己打开了。
不是苏吾主动翻开的那种。是意识中那卷竹简毫无征兆地自动展开,泛黄的竹片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古篆:
朽木不可雕,然亦可燃。
苏吾愣了。
他没写这句话。图志里所有文字都是鉴录时自动生成的,格式统一,内容固定。但这句不一样,字迹比鉴录条目潦草,像是有人随手写上去的,笔锋带着一股随意劲儿。
什么意思?他下意识问了一句。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字面意思。你在那儿搓了俩时辰才生起来,我在图志里看着都着急。
苏吾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猛地环顾四周。洞里没有别人。白猡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缩到角落去了。火堆的影子在洞壁上晃,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别找了,那个声音又响了,我在图志里。你脑袋里那个卷轴。
声音文绉绉的,但语气很不文绉绉。像是大学里那种学问很大但脾气更老的教授,明明满肚子墨水,张嘴就是你这写得什么东西。
苏吾盯着意识中的竹简看了半天。
你是谁?
老夫句芒。声音顿了顿,或者说是句芒的一缕残识。你别那么紧张,我也没想到会困在这个破卷轴里。堂堂春神残识,缩在一片竹简上,跟住蜗居似的。
春神句芒。《山海经》里有记载,东方木神,掌管春季和万物生长。苏吾当然知道这个名字,他修过不下十种相关文献。
但他没法立刻相信。
你证明一下。
证明什么?我困在图志里六百年了,连个手都伸不出来,你让我变棵树给你看看?句芒的语气带着不耐烦,你那五个鉴录条目都是我看着你一个一个录的。白猡、祝馀草、狌狌、旋龟、鹿蜀残缺。你录鹿蜀的时候我差点说话,又怕吓着你。
苏吾搓了搓手指。这是真紧张。一个声音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换了谁都紧张。
你一直都在?
从你激活图志那天就在了。就是你碰那只白毛球的时候。之前我也在,但没醒。你那点灵序太弱了,不够把我叫醒。后来你鉴录的东西多了,灵序稍微强了点,我就醒了。
苏吾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所以你一直在看我?
看你?我看你个锤子。我困在竹简上跟封棺材似的,你又不会主动翻开我,我能看到什么?也就你鉴录的时候那些信息从我身上过一遍,我才跟着看了点。
句芒嘴很碎。苏吾已经发现了,这位春神残识说话不像什么上古神灵,倒像胡同口下棋的老头,絮絮叨叨的,还带着股老子当年如何如何的劲儿。
苏吾说,那你既然醒了,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灵序到底是怎么回事?
终于问到正事了。句芒的语气稍微正经了一点,但也没正经多少,灵序,就是这个世界万物运行的规矩。风怎么吹,水怎么流,草怎么长,兽怎么跑,都不是瞎来的,背后有一套规则在管着。这套规则就叫灵序。万物之间通过灵序链连在一起,像你修书用的装帧线。链子在,书就是一册完整的书;链子断了,书就散了。
苏吾心里一动。他之前在旋龟条目上看到与祝馀草互为依存的时候,就想到了装帧线。
那知序呢?
知序是通过理解灵序来获得力量的路子。你现在的境界叫,就是最低那一档。能鉴录,能看条目,别的干不了。再往上走,等你真正理解了灵序的运行方式,境界自然会提升。
几个境界?
蒙昧、识物、通理、知序、御序、序主。六个。你现在在第二个,别嫌慢,大部分人连第一个都迈不过去。
苏吾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到了祝馀草条目上的红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