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猡还真认识路。
走了大概一刻钟,苏吾听到了水声。不是之前那种浅溪的哗哗声,是一种更沉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涌的声音。他拨开最后一排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溪流在这里汇成了一个潭。水面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段都宽,大概十几米,颜色深得发绿,看不见底。溪水从上方滑落进来,又从另一端缓缓流出,动静不大,但整片水面都在微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
白猡跳到他肩头,耳朵竖着,盯着潭面看。
苏吾也盯着看。水面太平了,平得有点不对劲。他等了大概两分钟,正准备转身找路回树洞,潭面中间冒出了个脑袋。
不是鱼脑袋,是鸟脑袋。
一只灰色的小头从水面下钻出来,尖喙,圆眼,头顶一撮湿漉漉的短毛,像刚从淋浴间出来的中年男人。它的脖子以下是龟壳,暗绿色,有纹路,纹路里隐约泛着金光。再往下,一条蛇尾巴从壳后面伸出来,在水面上划出细细的波纹。
鸟头龟身蛇尾。
苏吾愣了三秒钟,然后他的职业病又犯了。
旋龟。《南山经》里写过的。其状如龟而鸟首虺尾,其音如判木,佩之不聋。
判木就是劈木头的声音。
他正想着,那东西张嘴叫了一声。
嘎咚。
还真像劈木头。闷闷的,钝钝的,一斧子下去木头没劈开的那种声音。
苏吾蹲在潭边,离旋龟大概五六米。它没跑,就那么飘在水面上,鸟脑袋歪着看他,眼神里居然有点呆萌的意思。白猡倒是不太感兴趣,从他肩头跳下来,找了个石头蹲着舔爪子去了。
苏吾搓了搓手指。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件之前两次鉴录都做过的事:伸手去碰。
问题是这玩意儿在水里,他够不着。
他左右看了看,找到一根一米来长的枯枝,剥了皮,慢慢伸向水面。旋龟歪头看了看他手里的树枝,没躲,反而伸着鸟脑袋凑过来闻了闻。那尖嘴就在枝头旁边,离苏吾的手只有十几厘米。
他心里想的是:这玩意儿会不会咬人?
图志还没鉴录,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上回碰白猡的时候也没被咬死,碰狌狌那次确实差点出事,不过那是被围了不是被咬的。整体来看,这个世界的异兽好像没他想象中那么凶。
胆子是这么一点一点大起来的。
树枝尖碰到了龟壳。
掌心青纹亮了。
鸟首虺尾,其音如判木。
佩之不聋,可为足底老茧。
生于招摇之山,丽水之中。
习性:性迟缓,不惧生,喜食溪鱼。
灵序关联:与祝馀草互为依存。
最后一行。
又是灵序关联。但这次不是红色的,而是一行正常的古篆:与祝馀草互为依存。
苏吾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互为依存。什么意思?它们互相需要?旋龟需要祝馀草,还是祝馀草需要旋龟?还是两边都需要对方?
祝馀草是他在溪边发现的那种韭菜一样的草,图志说食之不饥,灵序链标记为红色异常。而旋龟的灵序关联指向了祝馀草,说是互为依存。
他翻回祝馀草的条目又看了一遍。灵序链:异常。红色。那三个字像虫蛀的洞一样刺眼。
再翻回旋龟。灵序关联:与祝馀草互为依存。正常颜色。
两相对照,意思就很清楚了:旋龟和祝馀草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链子连着,这条链子是它们正常生活的基础。而祝馀草那条链子现在出了问题,标红意味着链子断了,或者快断了。
苏吾蹲在潭边,手里还举着那根枯枝。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东西:装帧线。
古籍的装帧线把一册书的每一页串在一起。线断了,书就散了。页还在,但页和页之间的关系没了,整本书就从一册完整的文献变成了一堆散页。
灵序链就是装帧线。
这个世界的生物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之间有一种看不见的线连着。白猡和什么连着?狌狌和什么连着?他不知道,因为那些条目里没有显示灵序关联。但祝馀草和旋龟之间有,而且祝馀草那条链子已经出了问题。
如果祝馀草的链子断了,旋龟会怎样?
苏吾看着水面上那只呆头呆脑的旋龟,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把枯枝收回来,从图志空间摸出一条昨天在溪边抓的小鱼。他不太会抓鱼,但浅滩里总有几条笨的,他运气好摸到了两条,一直放在空间里没吃。
小鱼扔到水面上,旋龟慢吞吞地游过来,鸟嘴一叼,整条鱼囫囵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