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没有叫他爸爸。
这反而让伊森停了一下。
女孩站在走廊尽头,白裙子下摆沾着一点黑色的水,脚边没有影子。船体正在轻轻倾斜,头顶哪里有水滴下来,一下一下敲在金属板上。她就站在那阵声音中间,看着伊森。
“你想知道她骗了你什么吗?”
伊森手里的枪抬了一点。
“米娅在哪?
伊芙琳没回答。
“我问你米娅在哪。”
女孩往后退了一步。
走廊灯灭了。
伊森立刻把手电照过去。
空的。
下一秒,左侧那扇锈死的舱门后面传来女人的声音。
“第二舱段压力正常。”
伊森猛地转头。
“米娅?”
门没有开。
声音却继续。
“生命参数正常。体温三十六点七。情绪评分……”
话停了一下。
另一个很轻的声音问:
“我今天可以不吃那个吗?”
伊森站在原地。
不是现在。
米娅说话的语气太不一样了。更快,更干净,象在工作。
他走到门前,使劲拉了一下把手。
纹丝不动。
手电扫过旁边墙面,没有播放器,也没有接线。
身后突然有人跑过去。
伊森回头,只看见米娅的背影。
她穿着一套他从没见过的深色工作服,头发扎得很紧,手里拿着终端。她从伊森身边冲过去,根本没有看他,到了拐角又被黑暗吞掉。
“米娅!”
没人停。
伊森追过去。
走到刚才那处拐角,他看见的却是一面塌了一半的墙。
路三年前就已经断了。
他站了一会儿。
“这里到底在给我看什么……”
没有回答。
船却还在往外吐过去。
伊森经过餐厅时,看见三个穿工作服的人坐在桌边吃东西。下一秒,只剩翻倒的椅子和一层灰。
楼梯口有个男人一边跑一边喊关舱门。伊森让开,男人直接从他身体里穿过去。
再往前,米娅一个人坐在桌边。
这一次画面没有立刻消失。
她面前是一盒根本没吃完的饭,右手放着终端。
屏幕亮了一下。
伊森甚至不用靠近,也知道那是谁发的。
“晚上吃什么?”
是他。
米娅看了一眼。
回:
“随便。”
几分钟后,屏幕又亮。
“又加班?”
米娅手停在半空。
停了两三秒。
“恩。”
伊森站在她对面,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记得那天。
当然记得。
因为自己把意面煮多了,锅里剩下半锅酱,后来还给米娅拍过照片。
画面里的终端果然又亮。
一张意面照片。
下面一句:
“做多了,回来自己热。”
米娅看着,笑了一下。
桌子旁边传来女孩声音:
“爸爸做的吗?”
米娅脸上的笑没了。
画面到这里断掉。
伊森站了很久。
再抬头时,餐厅还是那个破餐厅。
只有一只塑料叉子卡在地板缝里。
他没有捡。
沉船另一层,米娅醒来的时候,先抓住了旁边的栏杆。
身体比预想中轻。
不对。
是脑子终于没那么吵。
血清还在起作用。
伊芙琳没有再直接往她意识里塞命令,可那层联系没有完全消失。船里每一处徽菌都象隔着很远的水在震,方向模糊,却一直在。
米娅站起来。
眼前是一条倾斜走廊。
她甚至没看门牌,已经知道右边是什么。
医务室。
这个判断先于记忆出来。
她往右走两步才停。
三年了。
门已经塌了一半。
可三年前,这里还很亮。
那时她每天至少经过四次。
早上检查伊芙琳。
中午交接。
傍晚记录。
晚上再去一次,因为那个孩子总不肯按规定时间睡。
记忆跟着走廊一起回来。
那时候运输任务已经进行了快四个月。
大部分时间很无聊。
真正危险的东西被装在一整套程序、权限和表格里,看起来甚至比普通医院更规矩。
米娅每天第一件事是确认体温和药物。
然后问伊芙琳昨晚睡了多久。
吃了多少。
有没有做噩梦。
有没有出现异常依附。
“异常依附”四个字一直写在表格上。
可伊芙琳会抱着枕头坐在床上问:
“你今晚回来吗?”
米娅第一次还会说标准回答。
“我在值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