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落下来的时候,娜塔莉亚正坐在床边。
她怀里抱着洛蒂,左手却握着一根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粗绳。绳子磨得掌心发热,末端一直穿过地板,伸向看不见的地方。
房间里没有风,窗帘还是轻轻动着。
窗户左边是她睡过的小床,床单皱成一团,枕边放着半块硬得咬不动的饼干。右边摆着一张医疗椅,皮带扣在扶手上,几根细管拖过地面,绕进洛蒂后背开裂的棉花里。
娜塔莉亚低头,把那几根管子往外拔。
拔不出来。
“别动。”
有人在另一边说。
亚历克丝坐在医疗椅里,身上还是那件病号服。脸颊凹下去,皮肤贴着骨头,右手旁放着一把枪。
她没有变成年轻、健康的样子。
也没有用娜塔莉亚的脸。
娜塔莉亚看了她一会儿。
“你为什么还在?”她尝试着问到。
亚历克丝的手搭在扶手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因为我成功了。”
娜塔莉亚看向那把枪。
“你已经死了。”
“死掉的是身体。”
“那这个呢?”
她举起自己的左手。
亚历克丝也低头看了一眼。
“也是身体的一部分。”
“这明明是我的身体。”
“你只是先使用它而已。”
娜塔莉亚不喜欢这句话。
她抱紧洛蒂,想把左手从钟绳上拿开。手指没有听她的,反而攥得更紧。
“脚疼的时候,是谁疼?”
“我们。”
“饿的时候呢?”
“我们。”
“那为什么,你总说是你的?”
亚历克丝没有马上回答,这个看似很天真的问题似乎难到她了。
房间尽头的玻璃墙亮起来。
一排文本从里面浮出,娜塔莉亚看不懂,却知道每一行是什么意思。她知道哪一项是心率,哪一项是脑波,哪一项记录了亚历克丝死亡前的最后一次呼吸。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
她只知道。
“你看。”亚历克丝说,“你已经拥有我的知识。”
“是你强行塞进来的。”
“知识,从来不会因为来源改变用途。”亚历克丝提高了腔调
娜塔莉亚低头看洛蒂。
“针也是你教我打结的。”
“我没有教你。”
“可我的手会了。”
“那就是你学会了。”
“不是。”娜塔莉亚反对到。
“为什么不是?”
娜塔莉亚想了很久。
“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学的。”
亚历克丝笑了一下。
“人记不住所有学习过程。你第一次学会走路,也不记得。”
“莫伊拉记得。”
“她记得她看到的部分。”
“她会告诉我。”
“别人告诉你的记忆,不是你的记忆。”
娜塔莉亚抬头。
玻璃墙里又多出一段画面。
那是娜塔莉亚第一次见到莫伊拉。走廊的灯坏了一半,莫伊拉嘴上说不怕,手却一直压着枪套。娜塔莉亚当时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肯碰枪,现在却知道尼尔、知道巴瑞锁起来的武器,也知道莫伊拉很小的时候曾在厨房门后哭过。
她没有去过那间厨房。
“这也是宿主信息?”娜塔莉亚问。
“是从莫伊拉的语言和你的观察中补全的。”
“可我看见了门上的裂纹。”
亚历克丝扫了一眼画面。
门上确实有一道裂纹。
“那不重要。”
“莫伊拉从来没有说过。”
“记忆会根据已知内容去人为制造细节。”
“你的也会吗?”
“会。”
“那我们看见的东西,可能都没发生过。”
亚历克丝没有否认。
娜塔莉亚觉得这很奇怪。亚历克丝把记忆当成证明自己的道路,却也承认道路两旁的房子可能是后来补上的,门也可能从来没有裂过。
“如果路会自己改,”她说,“走过它的人也会改。”
“变化不等于中断。”
“那我变了,也不等于我没了。”
“那你的那些呢?”
玻璃墙上的画面变了。
壁炉,轮椅,白发老人,桌上摊开的计划书。阿尔伯特站在窗前,脸看不清,只有衣服和头发像被黑色墨水涂过。
娜塔莉亚知道他是谁。
也知道亚历克丝曾经怎样看他。
可她从来没有见过他。
“你拥有的是我的记忆。”亚历克丝说。
“你也在用我的昨天。”
“那只是宿主信息。”
“什么是宿主信息?”
“身体原本保存的经历。”
“那你为什么记得饼干太硬了?”
亚历克丝没有答。
娜塔莉亚继续问:
“你为什么知道莫伊拉缝洛蒂的时候戳到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