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咸站在祭坛中央,玄色祭袍的袍角浸在水里却没有湿。
他那只断指的右手还保持着“请进”的姿势,手指微屈、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一场等了太久太久的雨。
十二道水墙在他身后无声地循环播放着弟子们临死前的画面,宋诚闭着眼念咒、楚仲敲着《守山谣》的节拍、陆爻被抱上祭坛时仰着脸看师父、石磐咬断了舌头血从嘴角淌下来…
这些画面他看了一千多年,每一帧都已烂在骨头里。
巫咸将手缓缓收回来,垂在身侧。
祭坛下的三十七个无面使徒同时往前迈了一步,它们步伐完全同步,脚底踩在水面上如履平地。
最前排十二个有脸的是巫咸用死亡链主链直接从十二弟子的遗骨中复刻出来的傀儡,不是使徒、不是残魂,是纯粹的巫术构造体,每一个都对应一枚奠基骰。
宋诚的傀儡站在最左边,闭着眼,掐着他临死前那个木诀的手势,和地宫密室里巫咸在实验日志上画的结构图完全一致。
十二个同时献祭时每个弟子在死亡链上的节点位置、执念属性和巫术共振频率,全被他用在了复刻傀儡上。
“你拿了我十一个弟子的骨骰,解了他们的执念。”
“我在邑罗黑湖底第一次见你时你手里只有宋诚的,后来每见你一次你手里就多几枚,九龙池边多了石磐的、威楚城外多了长庚的、临安府医馆里多了商陆的。”
“我在密室里能感应到奠基骰一枚一枚归位,每一次感应到执念被解开,主链上就少一环,我的恐惧就多一分。”
“我该谢你替他们问完了那些问题,还是该杀你让我怕得睡不着觉?”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想不通。”
巫咸将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断指的断口在暗红水光里泛着骨白色的微光,他用那只手缓缓摘下兜帽。
胡安身后秦落握着符纸的手指在微微收紧,方相左前爪的金纹无声地亮了一瞬。
他们都见过巫咸,在邑罗黑湖心上他站在水柱顶端隔着一面湖的距离和胡安对视、在九龙池边他坐在石阶上把断指的右手按在胸口试图回忆那个被自己挖掉的记忆,但他从未摘下过兜帽。
现在兜帽落在他肩后,露出一张苍老得不成样子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紧贴着骨骼轮廓,但那双没有眼白的黑色瞳仁深处有两团极淡、极暗的金色光点在微微跳动,和胡安掌心那枚“守”字骰子上的执念光丝同一频率。
他在九龙池边把那只断指的右手放在每一个弟子的骰子上隔空跟他们说了“对不起”,那一刻他妻子在链子最深处接住了他释放的悔意,再把悔意转化成灵力反哺回他的灵台。
他在一千多年的黑暗之后终于又能看到了,但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那些孩子留给他的执念光丝看。
“所以我想通了,”巫咸继续说道,“既然想不通谢还是杀,不如把选择权交给你。”
“你身边有五个人加上一条狗,我这里有十二个复刻使徒加上三十七个无面使徒,双方各凭本事。”
“你赢了,你进我的灵台取第十三枚骰子,我把死亡链的弱点亲手交给你,你用判柳决定我是死是活。”
“我赢了,你们所有人变成骰子,挂在死亡链上和我一起永远守云荒。”
“这笔账公平吗?”
胡安站在天池南岸的浅水区里,铁锅扣在左手臂上,右手空着,掌心朝前。
十二枚骰子在晨光里安静地呼吸着,光丝从指缝间漏出来,在湖面上投下十二道极细、极淡的光影。
他把巫咸的话从头到尾听完了,没有立刻回答。
方相从他腿边往前走了一步,四条腿踩进天池浅水区,左前爪的金纹在暗红水光里亮得刺眼。
它站在胡安和巫咸之间,没有摆出攻击姿态,只是蹲坐下来,左前爪放在水面上以让金纹的灵力沿着水波往祭坛方向扩散。
“你说公平?”
“当年在邑罗黑祭坛上,你把十二个弟子一个接一个抱上去,最小的陆爻才刚满十四岁,你掉在她额头上的那滴眼泪是热的还是冷的,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因为她到死都没想通为什么抱她上去的手在发抖,为什么杀了她的人还在哭。”
“你给过他们选择权吗?现在你跟我说公平?”
方相的声音粗粝如常,说到“陆爻”两个字时它的左前爪在水面上轻轻按了一下,金纹扩散出去的涟漪在碰到第一道水墙时被弹了回来,在水面上炸开一圈极细的金色水花。
巫咸看着方相左前爪上那圈金纹,沉默了很长时间。
祭坛下的三十七个无面使徒在他沉默时纹丝不动,它们和巫咸的灵台直接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