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落将手里的青稞壳放在垛口上，站直身体，而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
但见她解开腰间符袋放在烽火台的残垣上，左臂上那张护身符也揭下来叠好放在符袋旁边，空着双手走到垛口最前方，对着城门外那片黑压压的使徒阵列提高了声音喊，“我是秦落，威楚城秦家第二十八代符箓师，秦伯雍之女。”
那不是喊话，也不是叫阵，而是秦家符箓师在城破之前最后一次以秦家嫡女的身份对来犯之敌宣告她的立场。
“城门外阵列中的长庚使徒，原名长庚，巫咸座下第九弟子，威楚城人。”
“十二岁时被巫咸从本城带走收为弟子，后于邑罗黑水底祭坛被献祭，死后被巫咸做成使徒，此刻站在城门外替他师父传话，但他也没有别的话能说。”
她的声音在城墙和烽火台之间来回弹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城外使徒阵列的最前排。
长庚使徒在她说出“威楚城人”这四个字时眼窝里那两团暗紫色微光猛地跳了一下。
秦落没有停顿，继续说道，“长庚，你爹的铁匠铺在城墙根下面，你娘在城门洞里卖烤红薯。”
“你每天早上帮你爹拉风箱，每天傍晚蹲在城门洞旁边等你娘收摊。”
“你娘说她不饿，把最后一个烤红薯掰成两半，一半给你，一半她自己吃。”
“她说谎的时候眼睛总会往左边飘，跟你师父一样。”
“你编的青稞小马，有一只卧着的，你说卧着的不容易压坏，每次都用它垫在最上面。”
“你被带走的那天早上，在你家铺门口的石阶上放了十二只青稞小马。”
“你爹捡起来的时候最上面那只卧着的掉在石阶上，他捡起来把卧着的那只放在最上面，然后把十二只小马全都放进了他给你打的小铁盒里。”
“你爹把小铁盒放在铺子门口，每天早上开门第一件事就是用袖子擦一遍盒盖。”
“后来你爹死了，铺子塌了，那个小铁盒还在城门洞里放着，在左边第三块城砖下面，上面用青稞秆画了一匹小马，你自己去看。”
长庚使徒的右手已抬起，那个动作极其僵硬、极其缓慢，像是在跟一股从体内每一个关节每一根骨头每一道灵脉深处同时涌出的阻力对抗。
巫咸的远程控制波频通过邑罗黑主链源源不断地灌入它灵台深处，指令只有一个，就是站着别动。
被做成使徒后本不该有任何自主意识的躯壳不该有动作，但他还是抬起手来，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右侧颧骨下方。
那是十二岁那年被师父从青稞田里拉起来时，师父的手握过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不知道指尖碰到的那个位置在活人身上有温度、不知道自己死后被做成使徒在邑罗黑湖底沉了一千多年后为什么还会记得这个位置，但他记得那温度，不是用记忆，而是用执念。
“秦落。”长庚使徒开口，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巫术指令复读出来的机械语气，而是从喉咙最深处自己翻涌上来的，沙哑、干涩、断断续续，像是被水墙压碎过又重新拼起来的声带第一次自己振动。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窝里那两团暗紫色微光跳得几乎要溢出来，音量轻得像是怕被师父听到，“师父让我来接你，我不想来，但他没有别的人可以派了。”
“师兄们都在邑罗黑湖底，只有我们七个被做成使徒的还能在城外站着。”
“我不来，师父就要自己来。”
“我不想让师父来，他来了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秦落，你回去吧，从后山走，后山有一条只有威楚城本地人才知道的小路，师父不知道那条路。”
“你走了，我就告诉师父没接到你。”
“他不会罚我的，他从来不罚我们。”
秦落站在垛口前，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攥住垛口边缘那块松动的城砖。
砖缝里有干透的青稞壳，有被露水反复浸透又被太阳反复晒干的碎屑，有她小时候跟着父亲巡视城墙时用指甲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守”字。
她看着长庚使徒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又看向站在阵列正中央天枢位置的那个五官最完整、灵压最强的升级型使徒。
他正在极其缓慢、极其隐蔽地偏转自己的站位，体内的巫术灵压无声无息地往天枢和天璇两个节点之间的连接通道汇聚。
共振网最致命的攻击不是同步共振本身，而是相位对消，亦即两个相邻节点的灵压在连接通道里精确错开半个波长，对冲时能量互相抵消为零，能把通道周围方圆数十丈内的所有活物内脏全部震碎。
上次这种规模的攻击，直接把句町城西半个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