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咸沉回湖底之后邑罗黑的满月忽然褪了色,不是月亮变了,而是湖底那些干涸了上千年的血渍不再往外渗光,因为巫咸将断指的手按在胸口上说过那番话之后,死亡链的主链从湖心深处往外松了一环。
虽只松了一环,但这一环松掉之后整片湖水的灵压降了至少三成,压在湖面上的暗红色光晕宛若被抽走了燃料的灯火,缓缓暗下去,露出满月本来的银白色。
胡安在岸边站了很久,久到巫咸沉入水底时泛起的那圈涟漪已经完全消散,久到湖面重新恢复成那面没有波纹、没有鱼跳、连水草都不摇的暗色镜子。
他将右手慢慢握紧,掌心骰子在他指缝间漏出颜色各异的光丝,其中最中间那道淡金色的还在微微发着温热的余韵。
那是宋诚的“信”在巫咸亲口说出“师父对不起你”之后温度又升高了半度,不是执念在松动,而是执念在回应。
方相走到他身边,左前爪按在他脚背上,不是拍,是按,是那种极轻、极克制的用爪背而非爪心的碰触。
它之前在云城客栈里对秦落做过一次同样的动作,现在对胡安做。
它的声音粗粝如常,但在这夜深人静的邑罗黑岸边,粗粝里多了一层极薄的、被它用两千多岁老骨头的自尊心压在最底下的柔和,“你刚才替他问完了所有问题。”
“每个弟子的问题你都问了,陆爻的怕、明烛的逃、石磐的忍、寒霜的恨、莫牙的悔、楚仲的借、宋诚的信,你全问了,他在湖心上也全答了。”
“他答的时候手在抖,跟他在祭坛上抱陆爻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千四百年了,他第一次把所有弟子的名字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漏。”
秦落从榕树下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张记录满波频数据的辨魔符。
她把符纸翻过来给胡安看背面,只见密密麻麻全是她刚才在巫咸说话时同步记录的灵力波动数据,且每一组数据都标注了对应的弟子名字。
陆爻的名字旁边波频峰值出现在巫咸说“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很软、很细,和我妻子年轻时一模一样”这句话时,波频的振幅已超过辨魔符的正常记录上限,在符纸上留下一道极细的焦痕。
莫牙的名字旁边波频峰值出现在“你师娘的死不是我的错”这句话时,波频没有焦,但振幅曲线出现了一个极其罕见的双峰结构,说明巫咸说这句话时情绪不是单一的悲伤,是悲伤和释然同时发生,释然的峰值甚至比悲伤更高。
秦落指着宋诚的名字,名字旁边的波频曲线在所有弟子里是最平缓的,平缓得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压制住,但曲线最末端有一个极细微、极短暂的尖峰,出现的时间点刚好是巫咸说“师父对不起你”那一刻。
那个尖峰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的十分之一,然后整条曲线就断了,不是逐渐衰减,而是直接断了。
巫咸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主动切断了自己和死亡链之间的灵力连接,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只有片刻,他关掉了自己已维持上千年的主链感应,就为了跟宋诚单独说一句话,说完再把感应重新打开。
胡安低头看着那张符纸上密密麻麻的波频数据,这些数据他不是全部都能看懂,但他认得那些名字。
每一个名字他都认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个他在魂游术里亲眼见过的活人。
陆爻在青稞田里蹲着跟木雕说话、明烛在骨片通道里指甲掀翻了在石壁上画出血痕、石磐在祭坛上咬碎了舌头忍住不叫、寒霜在冰窟里用冻僵的手指刻下那行字、莫牙在石磐衣襟上补一道裂口、楚仲在手指间敲着《守山谣》的节拍。
他们不是骨骰上刻着的字,他们是活过的人。
现在他们的师父在湖心上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念了一遍,不是念给外人听,是念给他们自己听的。
“他在还债,口头上还,一个字一个字地还。”胡安把符纸还给秦落,弯腰把铁锅从榕树下拎起来挂回背上,系紧带子。
再把谢断衡的旧铁剑从泥地里拔出来插回锅把内侧的凹槽里,又把腰带里的东西重新排了一遍,确认楚仲指骨、陆爻木雕、明烛柳树皮纸、秦落旧回魂符、山无损伤柳叶、苗有鱼的半截草茎都在。
九枚骰子在掌心里安静地呼吸着,宋诚的“信”字还带着大师兄手心的余温。
他们在北岸沼泽地里扎了营,说是扎营,不过是在老榕树下清出一片干燥的碎石地,用枯芦苇铺了几张简易地铺。
秦落把护身符贴在榕树气根上布了个简易结界,淡金色的符光在气根之间织成一片稀疏的光网。
苗有鱼把竹筒里的蛊虫放出来在结界外围排了一圈,不是防御阵,主要是作为警戒线,任何外来灵压靠近到一定距离就会被蛊虫感知到。
秦落和苗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