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从湖水里走回来的时候月亮正好从乌蒙山脊线后面翻上来。
满月，但月光却不是银白色，而是带着一层极淡的暗红，像是被湖底那些干涸了千年的血渍从水底映上来染了色。
他浑身湿透，邑罗黑的湖水在他皮肤上凝成一层极薄的冰膜。
那不是因为温度低，而是灵压太高，以至水分子被压成半凝固状态，离水之后遇到空气才开始结冰。
每走一步，冰膜就在他关节处碎裂，发出极细、极脆的声响，仿似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弹着一块薄玻璃。
秦落将铁锅从榕树下拎起来迎上去，锅底那道暗红色铁锈在满月下泛着冷光。
她把锅递给胡安，同时用辨魔符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发现灵脉正常，魂魄波动在安全阈值以内，掌心的骰子没有反向激活的迹象。
她把符纸收回袖子里，没有问他在水底看到了什么。
因为他的表情已告诉了她，那不是恐惧，也不是震惊，而是那种把一块嚼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咽下去之后才发现喉咙里还卡着一根刺的复杂。
“山无损伤在水底，不是残影，也不是巫术残留，是他本人。”
“一千四百年前他站在北岸老榕树下往水墙里弹骰子，巫咸在祭坛上断指封尾，他在岸上笑。”
“他弹了不止一枚。”胡安把铁锅接过来挂在背上，走到榕树下，把手按在方相刚才用金纹碰过的树皮上。
树皮冰凉，金纹留下的那道淡金色印记还在微微发光，和满月的光晕在树皮纹理里交织成一片极细、极密的光网。
“我在祭坛上看到他了，不是做梦，也不是魂游术触发的记忆回放，是祭坛本身的巫术残留把当晚的画面刻在水底，就像一面镜子。”
“我看到十二道水墙升起，每一道水墙里都有一个人，其中一个是楚仲，他的水墙在闭合前被一只手弹进去一枚骰子，那只手是山无损伤的。”
“楚仲接住了骰子，其他十一个人的水墙里也被弹了骰子。”
“十二枚骰子分别弹进十二道水墙，不是只弹了楚仲一个，可他在九龙池边跟我说他只来得及弹一枚，他在撒谎。”
方相的耳朵在胡安说出“撒谎”两个字时从往前竖变成往后贴平，它把左前爪从榕树根上收回来，金纹在月色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抬头看着胡安，“他撒这个谎干什么？”
“弹一枚和弹十二枚结果都一样，都是十二个弟子全死了，死亡链照常成立，多弹十一枚对他有什么好处？”
“有好处，但不是对他，而是对我。”胡安把手从树皮上收回来，掌心骰子在月光下安静地发着微光。
他把右手摊开放在榕树气根上，让骰子的光丝和方相金纹留在树皮上的印记重叠在一起，“他在每一枚骰子上都刻了一个字，不是死者的遗言，是山无损伤自己刻上去的。”
“楚仲的‘借’是他刻的、陆爻的‘怕’是他刻的，明烛的‘逃’、石磐的‘忍’、寒霜的‘冷’、莫牙的‘悔’，这些字不是死者在临死前自己留下的最后一个念头，都是山无损伤替他们写的。”
“他往每一道水墙里弹了一枚预先刻好字的骰子，骰子上的字是他根据他对每个弟子的了解提前猜的，就是他猜楚仲会想借命、猜陆爻会怕师父哭、猜明烛会后悔逃跑。”
“他猜对了大多数，但不是全部，比如宋诚的是‘信’，他是大师兄，从头到尾信师父，这个字山无损伤猜对了，因为宋诚的性格太鲜明，太好猜，但有一个人的字他猜错了。”
“谁？”秦落已经走到他旁边，手里捏着辨魔符，符纸上的符文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重组，每一组数据都在验证他说的每一个字。
“寒霜。”胡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冰蓝色的骰子。
寒霜的“冷”字在满月下泛着极淡、极冷的蓝光，和他在剑冢封印室石壁上看到的那行字一模一样。
“寒霜用冻僵的手指在冰面上刻的是‘我恨他不敢看我’，但骰子上刻的是‘冷’。”
“山无损伤猜寒霜的执念是‘冷’，因为他被师父关在冰窟里，心冷了，但寒霜真正的执念不是‘冷’，是‘恨’。”
“山无损伤猜错了，因为‘恨’比‘冷’更复杂，更难用一个字概括。”
“他为了凑齐十二个字的赌约道具，把寒霜的‘恨’简化成了‘冷’。”
“也就是说，山无损伤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记录死者的遗言，他是在制造一套符合他赌约需要的道具。”
“十二枚骰子，十二个字，是他一千四百年前在北岸老榕树下用柳枝蘸着邑罗黑的湖水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他把这些骰子弹进水墙，让它们和死亡链融为一体，成为死亡链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