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落,”胡安问道,“真意里的记忆,能读取吗?”
“能,”秦落把囚笼光球托在左掌心里,右手从袖子里抽出那张之前她和胡安共用过的共感符,“共感符可以进入真意内部的记忆残留。”
符纸在她指尖亮起银白色的光,随即她把符纸贴在囚笼光球表面。
符纸入光即化,银白色的符文沿着光球表面蔓延,在光球内部形成一层极薄的共感通道。
通道一建立,真意里封存的记忆碎片就开始通过共感符往外映射,但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片段。
模糊的、断续的记忆片段宛似被撕碎的画卷在风中飘,但足够拼出一个轮廓。
百年前,刑度,那时他还叫邢度,是霜天剑宗第三十二代首席大弟子。
刑度剑法天赋极高,高到同辈师兄弟中没有人能接他十剑以上。
他被派进剑冢轮值加固封印,在封印室里遇到了剑老,但剑老没有攻击他,而是开口跟他说了话。
刑度在真意里存了那句话的原声,声音极其沙哑,仿若几千把剑在石头上磨。
剑老对他说“你的剑法很好,但再好也只是在重复别人走过的路,你想不想学一种能创造出新路的剑法?”
年轻的邢度犹豫了一整个月,然后点了头。
接下来的记忆碎片极其密集,时间跨度跳跃极大。
秦落看到邢度在接受灌顶之后灵脉被剑老的拟态术反复冲刷,每次冲刷都伴随着剧烈的灵脉扩张和意识撕裂,痛到跪在封印室地上蜷成一团,指甲嵌进石缝里抠出血。
他看到自己出剑冢之后被同门视为异端,因为他开始频繁地质疑宗门剑法的根基,说所有剑法都可以被拆解成波频然后重新组合,说拟态术不是邪术只是工具,结果同门躲着他、师父找他谈话、宗主关了他禁闭。
他看到自己最后一晚在禁闭室里给师父写信,写到一半就停了笔,反复写了几十遍才写下那几个字,“我去找真正的剑意了。”
然后他趁着夜色离开了霜天剑宗,独自走进剑冢,再也没有回头。
最后一片记忆碎片很新,新到表面还没有被岁月磨出包浆。
那是三天前,剑老命令他出剑冢杀三个人,用拟态术模仿谢断衡的魔剑波频,把杀人现场布置成魔剑失控的证据。
他不想去,可剑老掐断了他的灌顶灵力,灵力一断,他在石台上疼得浑身痉挛,灵脉似如被一百把刀同时刮削。
他忍了两天,第三天夜里终于动了身。
在大研城外那三个修士驻营的雪坡上,他挥剑的时候右手一直在发抖,不是冷的抖,而是手在抗拒大脑发出的指令。
他在收剑回鞘时余光扫到旁边雪地上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一捆干柴,正瞪大眼睛看着他。
但他的剑锋已劈出去,在离小女孩只有毫厘之差的位置硬生生偏转,回风剑法的收锋弧擦着她的手臂掠过,阿追手上的灼痕就是这么来的。
共感符的银光缓缓熄灭,秦落将手掌合上,囚笼光球在她掌心里轻轻震动着,那道冷蓝色真意还在里面微弱地呼吸。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胡安和方相,说刑度不是天生的凶手,是剑老拿灌顶之力当诱饵引他叛逃、拿灵脉折磨当鞭子逼他杀人。
百年下来,他已经从一个想探索剑法新路的首席弟子被磨成一个连剑都握不稳的老人。
他刚才主动把真意推出来、主动切断灌顶通道,是在用他仅剩的东西赎罪。
胡安走到石台边蹲下来,刑度用左手撑着石台边缘,后背靠在石台侧面,胸口剧烈起伏着,每次呼吸都伴随着灵脉深处被抽空之后的痉挛。
他抬起头看着胡安,暗紫色的眼珠里那种被磨了百年之后剩下的疲倦比之前在石台上端坐时更清晰了,因为卸下防御之后他终于不用再装成一个还能打的样子。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说什么,但胡安没让他犹豫,“阿追手臂上的灼痕,你在出剑时偏了剑锋,剑老不会命令你偏锋,是你自己。”
刑度缓缓点了一下头,而后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
这双手在一个时辰前还握着冷蓝色真意,在三天前还握着出鞘的剑,在百年前还握着霜天剑宗首席弟子的佩剑。
“霜天剑宗第三十二代首席弟子邢度,不是刑,是邢。”
“叛出宗门后剑老让我改的,它说邢和刑同音,但刑字更好,说从我进剑冢那一刻起,我就是它的刑罚。”
他把右手掌心里最后一点冷蓝色残光捏碎,然后把目光转向胡安,“我是被指使的,但他算错了一件事,他不该让我杀那个孩子。”
“我杀了那三个修士,但那个孩子…我不想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