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断衡把那柄旧铁剑握在手里之后冰洞里的气氛忽然变了,倒不是杀气,而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轻轻松了一扣。
仿佛这把剑本身认得主人的手,剑柄上那圈新缠的袍角布条在谢断衡的掌温下微微舒展了一瞬,布条边缘被雪水浸湿的部分冒出一缕极淡的白气。
旧铁剑没有剑鞘,剑刃上那些细密的缺口在灵石的淡蓝色光斑下看起来就像一道一道被冻结的旧伤疤。
谢断衡握着它,没有挥舞,也没有试剑,只是垂在身侧。
他这个姿态和之前靠在冰岩上浑身是血的模样判若两人,倒不是伤好了,是有人信他了。
对一个人来说,“有人信你”,有时候比封魔符更管用。
胡安蹲在冰床旁边,把阿追的手从兽皮下轻轻拿出来。
秦落刚才探查过她的经脉温度,确认核心体温已经在回升,但胡安还需要确认另一件事,就是她身上有没有伤口。
谢断衡说她是唯一目击证人,能证明三天前那三名修士被杀时谢断衡在冰洞里给她喂药。
如果她身上有伤,伤口的剑气残留可以成为推翻霜天剑宗指控的关键物证。
可如果没有伤,那她作为目击证人的价值在宗门眼里约等于零,一个七八岁孩子的证词,在云荒大陆任何一家宗门的审讯堂上都不会被采信。
胡安把阿追的袖口轻轻往上卷,她的手臂很细,手腕只有他两根手指并在一起那么宽,皮肤冻得发白,但没有任何外伤。
卷到肘弯时他停了一下,只见阿追的小臂内侧有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痕,不是剑伤、不是抓伤,是剑气在极近距离擦过时留下的灼痕。
灼痕的形状不是线状的,而是片状,说明剑气没有直接碰到皮肤,而是在离皮肤只有毫厘之差的位置掠过,剑气的热辐射把表皮烫伤。
这种伤痕在战场上很常见,通常出现在两种情况下,即要么是被攻击目标在最后一刻躲开了剑气,要么是出剑的人在最后关头偏了剑锋。
阿追不是被攻击的目标,她是被刻意避开的,有人在出剑的时候看到了她,所以在最后一刻偏了剑锋。
偏剑锋这个动作在实战中极难做到,因为出剑的力道已然灌进去,要在最后关头改变剑锋轨迹而不伤到自己,这需要极其精湛的御剑术。
胡安把阿追的袖口放下,抬头看着谢断衡,“阿追手臂上有一道剑气灼痕,是被人刻意避开之后留下的,出剑的人在最后关头偏了剑锋,没伤到她。”
“如果凶手是你体内的魔剑,它不会偏,魔剑杀人不需要手下留情,偏剑锋的是人不是剑。”
“你能做到吗?就是在魔剑反噬状态下出剑之后再偏锋?”
“不能,魔剑控制剑气时不会给我留偏锋的余地,要么杀,要么不杀,没有中间状态。”谢断衡把旧铁剑插在冰床边的冰缝里,蹲下身把阿追的手臂轻轻翻过来,用手指轻轻地碰了碰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痕边缘。
他的手指很粗糙,虎口的老茧在碰到阿追皮肤时轻轻颤了一下,不是因为手抖,是他在控制力道,怕粗糙的皮肤蹭疼了她,“这道灼痕的弧度是霜天剑宗的回风剑法。”
“霜天剑宗的回风剑法在劈到目标之前有一段弧形变轨,剑气会在空中拐弯,拐弯的时候如果有人在剑气拐弯的半径内侧,就会被余温灼伤。”
“阿追当时站在凶手和被杀的修士之间,凶手的剑在劈向目标时绕过了她。”
“你确定是回风剑法?”秦落从洞口的冰壁上取下一小片被她之前贴上去的探测符残片,符纸在低温下冻得脆硬。
她用指腹把符纸搓热了让它恢复柔软,然后重新贴在阿追手臂的灼痕旁边。
符纸上的符文亮了一下,却不是蓝色,也不是银色,而是极淡的青色,那是霜天剑宗独有的灵光色。
“确是霜天剑宗的回风剑法,但霜天剑宗的人为什么要嫁祸给你谢断衡?用本门剑法杀人,再用拟态术嫁祸给魔剑,这个局太绕了,直接嫁祸就行,为什么要用本门剑法留下痕迹?”
“因为嫁祸的人不是霜天剑宗的人。”方相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它趴在冰洞口,左前爪的麻布在冰面上被冻硬,但它并没有把爪子收回来,而是在用金纹感应洞外的东西。
它的耳朵一只朝里一只朝外,朝外那只在高速转动着捕捉雪山上的风声,朝里那只锁定在胡安和秦落的对话上。
金纹的光芒在麻布边缘一明一灭,频率已和刚才不一样,更快、更密。
“金纹在感应同源巫术,波频和剑冢底下那怪物的拟态术完全一致,但波源不在剑冢深处,而是在洞口外面,就在我们刚才走过的雪地上,有人在跟踪我们。”
秦落把阿追的手臂用兽皮重新裹好,而后从袖子里抽出三张符纸,右手掐诀,左手把符纸按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