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商道比胡安预想的还要难走。
两百年前云城扩建外城时这条商道是连接天池洲与玉龙雪洲的主干道,每天有成百上千辆马车从这条路把雪山的矿石、药材和皮毛运往云城。
后来云城外城扩建完毕,商会改走水路,商道就被荒弃。
路面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路肩上长满半人高的枯草,草根从石板缝里钻出来把整块整块的铺路石顶得七歪八斜。
秦落的朱砂笔在舆图上画的红线精准地绕开了所有蓝色标注的活水支流,但绕不开山路本身的崎岖。
方相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把卡在左前爪麻布里的碎石子抖出来,抖完之后继续往前走,不吭声。
东界界山废商道这一段还算平坦,过了东界界山之后地势开始爬升,空气里的温度每一里都在往下降。
走到河谷渡口的时候胡安看到渡口的木桩上结了一层薄冰,河水早就干了,河床裸露着灰白色的鹅卵石,鹅卵石缝隙里长着一丛一丛枯死的芦苇。
秦落在渡口木桩上贴了一张探测符,符纸入木即化,化作一圈淡蓝色的涟漪沿着干涸河床往上下游扩散。
她盯着涟漪的扩散方向看了片刻,确认河里没有任何巫术波动残留才点头让他们通过。
过了河谷渡口之后气温骤降,从深秋一步跨进寒冬。
路边的枯草被霜压弯了腰,碎石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方相的鼻息在冷空气里凝成两团白雾,每走一步都伴随着白雾的喷吐。
它把左前爪抬起来看了看,发现金纹边缘新生的肉芽在低温下收缩了一点,但不影响活动,而后把爪子放下去继续走,步幅反而比之前大了。
胡安将铁锅从背上解下来扣在左手臂上,锅底朝外。
方相用余光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它知道这个动作不是因为在雪山上发现了什么威胁,而是因为冷。
铁锅能挡刀,也能挡风。
胡安走在前头,冷风从正北方迎面灌过来,锅底挡住胸口那一块,至少能让心脉维持正常温度。
大研城外的废弃马场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太阳已沉到雪山西侧的山脊线下,暮色从东方漫过来,把整片雪原染成一种介于深蓝与暗紫之间的颜色。
废弃马场的木栅栏已被积雪压塌一半,马厩的屋顶塌了一个大洞,洞口边缘挂着冰棱,冰棱在暮色里泛着冷蓝色的光。
马场中央的空地上散落着十几把断剑,剑身埋在雪里只露出半截剑刃,断口参差不齐。
那不是被更强的剑斩断的,而是承受不了魔剑的反震之力自行崩裂。
地上的脚印很乱,大部分是往外跑的,说明围攻的人撤退得很匆忙。
还有一组脚印是往山上走的,脚印很深,每一步都陷进雪里没过脚踝,说明脚印的主人走得很慢,但方向明确,是往雪线以上,往更冷、更高、更没有人烟的地方。
秦落蹲在脚印旁边,用手指在脚印边缘轻轻按了一下,雪层下面的冰面被体温融化了一小片,露出底下被冻住的暗红色冰晶,是血。
血和雪混在一起冻成粉红色的冰渣,冰渣的分布不是滴落的圆形,而是拖行的长条。
脚印的主人不是走上去的,而是拖着一条腿爬上去的。
秦落将手指收回来在袖口上擦干,没有说任何分析结论,只是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封魔符捏在手心里。
方相把鼻尖埋进脚印旁边的雪里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猛地抬起头,鼻翼快速扇动了三下。
它的耳朵往正前方弹了一下,两只耳朵同时指向雪线以上大概两百步的位置。
那个位置有一块凸出雪面的巨大冰岩,冰岩背风面凹陷进去,形成一个浅浅的冰洞。
冰洞入口被积雪半掩着,但从积雪的缝隙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极微弱的光,那种是剑气在极度虚弱时发出的残光。
那种残光和胡安掌心骰子的骨白色微光差不多亮,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但方相能看到,因为它的眼睛是镇墓兽的眼睛,能看到活人看不见的光谱,“找到了。”
胡安顺着方相鼻尖的方向看过去,见冰岩下方的积雪上有一串新踩出来的脚印,是另一组更小、更浅的脚印,从冰洞方向往山下走了大概十几步,然后又折了回去。
脚印的主人在往外走,但走不远又回去了。
折回去的脚印比来时的更深,可能是回去的时候脚上已经了没力气,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自己钉进雪里才能往前挪。
三个人加快脚步往冰岩方向走,雪越来越深,从脚踝没到小腿,从小腿没到膝盖。
秦落走在最后面,每走几步就用定身符在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一道淡金色的警戒纹,如果有东西从山下追过来,这些警戒纹就会触发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