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踹开门的时候山无损伤正在擦茶杯,不是那种为了迎接客人而做的表面功夫,他是真的在擦。
左手托着杯底,右手拇指按在杯沿上,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顺时针转了三圈,然后逆时针又转了三圈。
杯身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年头很久了,裂纹边缘已经被茶渍浸成暗褐色。
他把杯子举到与视线齐平的位置,对着纸窗透进来的晨光看了看那道裂纹,然后用拇指腹沿着裂纹的走向轻轻按压,像是在确认裂纹有没有在今天早上又延长了哪怕一丝。
桌上红泥小炉的火已经灭了,铜壶搁在旁边的石板上,壶嘴不再冒白气。
桌上摆着三只茶杯,一只是他正在擦的,一只是已经擦好的,还有一只放在桌角地板上,是给方相的,和上次一模一样的位置,分毫不差。
胡安站在门口,右脚还保持着踹门的姿势没来得及收回来。
铁锅在他背上晃了两下,锅底那道被巫祝使徒铁刀砍出的新凹痕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右手攥着那张从明烛执念里带出来的柳树皮纸,纸上的字在跨过执念与现实的边界后变得更淡了,但落款位置被蜡泪盖住的那一小块反而比在执念里更清晰,蜡泪在现实世界里是半透明的,透过蜡层能隐约看到一个“山”字的一角。
“是你让巫咸杀人的。”胡安把柳树皮纸拍在桌上。
纸张轻飘飘地落在茶杯旁边,力道不重,但纸面上的字在碰到桌面的一瞬间忽然亮了一下,翠绿色的光从“别问为什么。做。”的笔画里渗出来,在桌面上投下几道极细极淡的绿影,然后迅速暗下去,像是被桌面吸收了。
山无损伤没有看那张纸,他把手里那只带裂纹的茶杯放在茶盘上,又从茶盘里拿起另一只,这只杯身上也有一道裂纹,位置虽不同,但走向极为相似。
他开始擦第二只杯子,和第一只完全相同的节奏,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
“是我,我给了他一个预言,”他把杯子举到晨光下端详,拇指沿着裂纹轻轻按下去,“不过我告诉你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他的语气和他在九龙池边告诉胡安地宫入口在哪的时候一模一样,温和、从容,像是在跟一个每天都会来喝茶的熟客聊天。
秦落站在胡安身后,她在来九龙池的路上把符袋重新整理了一遍,攻击符在左侧、防御符在右侧、辅助符在腰带里、回魂符单独放在袖口最容易抽出的位置。
她的右手一直掐着定身诀的起手式,不是要攻击山无损伤,但也没有打算放松。
山无损伤刚才那句话说出口之后她掐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寸,不是因为愤怒,而是符箓师在面对一个承认自己散布过假预言的当事人时本能的警觉。
“什么预言?”
“云荒大陆将在1400年后毁于一场浩劫,只有一个不死不灭的存在才能永远守护这片大陆。”山无损伤把第二只擦好的杯子放回茶盘,终于抬眼看向门口的三个人。
胡安站在最前面,右拳攥紧搁在桌面上,柳树皮纸被他掌心的温度烘得微微卷起边角。
秦落站在他右后方半步,右手掐诀,左手已经伸进袖子里握住符纸边缘。
方相趴在门槛上,左前爪的麻布上还渗着淡金色的灵液硬痂,但它的耳朵竖得笔直。
“就这么多,没说是瘟疫、没说是战争、没说是天灾还是人祸,‘毁于浩劫’这四个字太宽了,宽到巫咸可以用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灾难去填,部落打仗算浩劫、妖兽入侵算浩劫、灵脉枯竭也算浩劫。”
“宽泛的预言不需要验证,信的人自己会替预言找到证据。”
“你什么时候告诉他的?”胡安问。
“1400年前,九龙池边,他蹲在水边上种柳树的那天下午。”山无损伤把柳枝从嘴里拿下来,用柳枝尖指了指窗外那棵老柳树。
柳树在晨风里轻轻摆着枝条,树根扎进九龙池水边的泥地里,树干粗得要三个人合抱才能圈住。
“他插下去的那根柳枝就是现在这棵树的祖宗,我告诉他‘你的木诀很厉害,能在一刻钟里让柳枝生根发芽’,他说他要是也能这么活一回就好了。”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我怕死,不是怕自己没了,是怕我没了之后没有人能替我做我该做的事。’”
“你告诉他你有办法让他不死。”
“对。”山无损伤把柳枝叼回嘴里,又取下来。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太多次,已经成为某种下意识的节奏,叼着的时候代表他在观察,取下来的时候代表他要说话了。
“我跟他说有一种上古巫术可以把人的魂魄锁在生与死之间的夹缝里,肉身死了,魂魄不散,代价是十二个至亲之人的性命。”
“他听完之后把手里剩下的半根柳枝丢进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