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相从石阶边缘转过身来,它的眼睛在正午阳光下显得格外亮,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两道极细的竖线。
它看着胡安,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这不是加速,是应激。”
“陆爻的执念不是被解开的,是自己主动消散的,这种消散方式在死亡链的设计里没有对应的应对措施。”
“巫咸不是在按计划吞人,他在补漏。”
“死亡链的巫术结构要求六十四环全部扣满才能圆满,第十二环忽然被从内部打开,链子上多了一个缺口。”
“这个缺口如果不立刻补上,整个链子的灵压平衡就会崩溃。”
“崩溃的结果不是巫咸死,而是所有还在链子上的魂魄一起炸。”
“他在拿句町城填缺口,不是因为他想吞,而是因为他若不吞链子就炸。”
“所以是我解了陆爻的执念他才吞了句町城,我若不解,陆爻的执念还在,句町城就没事,”胡安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刚听到这个消息的人该有的反应,“可我解了,陆爻放下了,句町城的人替她付了这个代价。”
他把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裂了缝的“怕”字骰。
淡金色的光芒正在从裂缝里缓缓往外渗,每一缕光丝飘起来的时候都带着陆爻最后那句话的余温。
“告诉师父,我不怕了”,她把“怕”放下了,代价是半座城的人替她继续怕。
“不是你的错,”秦落的语气比平时更板正,板正到像是在宣读一条她已经反复验证过无数遍的实验结论,“死亡链的规则是巫咸定的,吞噬的触发阈值也是巫咸调的。”
“从你在冷水河里踩到第一枚骰子开始,就已经没有‘不伤害任何人’这个选项。”
“你解执念,死亡链应激吞噬。”
“你不解,死亡链主动吞噬。”
“两条路都有人会死,区别在于你解执念,死的人还有机会活回来。”
“陆爻的执念消散之后,兰溪镇上那些失去恐惧的人应该已经开始恢复了,她放下的恐惧回到了死亡链上,死亡链把它吐出来还给了被吞噬的人。”
“句町城被吞掉的那一半恐惧,如果将来你能把对应的执念也解开,比如石磐的‘忍’,那些恐惧也会原路返回。”
“如果你不解,兰溪镇的人永远不会恢复。”方相接过话头,它的语气已恢复平时的粗粝,但粗粝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只有胡安能听出来的东西,就是它不希望他停下来。
“你解了,兰溪镇好了,句町城替上,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陆爻的错,是死亡链本身的错。”
“你每往前走一步就有一个地方的人被还回来,可你若停下来,所有被吞掉的人就永远回不来,这不是道德选择,这是算账。”
“你只要算清楚一件事,就是你解执念的最终目标是什么,如果目标是拆掉整条链子,那中途所有的代价都是路费,包括句町城这半座。”
“路费。”胡安重复了一遍,然后干笑了一声,不是嘲讽,也不是自暴自弃,而是那种问题想通了之后才有的笑。
他把右手慢慢握紧,六枚骰子在他指缝间漏出六道颜色深浅不一的光,“我从东界界山走到云城这一路交了多少路费了,冷水河里的猎户使徒、密室里差点团灭、秦落差点被副链锁走、你爪子肿成这样、现在轮到句町城。”
“巫咸在拿整个大陆的人给我垫路费,我连张过路票都买不起。”
“买得起。”山无损伤从柳树下走出来,赤足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步走到胡安面前。
他把叼在嘴里的柳枝拿下来,用柳枝尖在胡安右手背上轻轻画了一道线。
线从虎口画到手腕,笔直,没有弯曲,也没有任何犹豫。
柳枝尖划过的地方皮肤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翠绿色光痕,光痕停留了两息然后渗入皮下。
“这条线是你已经走过的路,五枚骰子,五道缝。”
“你现在手上还有一枚宋诚的‘信’没解,加上长庚的‘望’、商陆的‘等’、寒霜的‘冷’、莫牙的‘悔’、以及最后那枚‘忘’,一共六枚。”
“六枚骰子对应的就是巫咸在未来每一次应激吞噬中要填的六个缺口,如果你在解开所有执念之前先被这些代价压垮了,那才是真的不值得。”
“句町城的代价已经付了,但是透支的,你要是不继续往前走,这笔账就真的只是损失,没有任何回报。”
“第五十八个,”山无损伤把柳枝叼回嘴里,转过身看着天池方向那道正在缓缓消散的血红色光柱残影,“巫咸又吞了一座城,没全吞,吞了一半。”
“句町城的人现在应该正在失去恐惧,他们不会害怕了,等明天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