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骰的出现速度加快了。”山无损伤把茶杯放下来,语气忽然从回忆模式切换回分析模式。
切换的速度很快,但衔接得并不生硬,更像是一个在感情与理性之间反复横跳了一千四百年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把两者分开的方法,而后把感情锁进某一句轻描淡写的话里,然后把理性拿出来处理接下来的事。
“按正常的死亡链运行节奏,你从东界界山到云城这一路上才拿到两枚骰子,可进了云城之后一个晚上就拿到了第三枚,而且第三枚不是使徒送来的,是骰子自己从实验室深处飞出来找你的。”
“这意味着死亡链的感应强度在云城范围内已经翻了好几倍,巫咸的链子正在加速吞噬。”
“加速的原因是什么?”
“你解了楚仲的执念。”山无损伤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枚刻着“借”字的骰子拓印,那不是真正的骰子,是墙上拓下来做对比用的。
他把拓印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骨骰墙上的原版正在微微发光,“你在实验室里带着楚仲的骨片进了门,骨片和门上的禁制发生了共鸣。”
“那个共鸣不仅仅是开门的钥匙,它等于是在死亡链的骨架上传了一个信号,信号的内容是第七弟子的执念开始松动了。”
“巫咸感应不到执念的内容,但他能感应到链子在动,链子一动,他的本能反应不是来找你,而是加快吞噬速度,抢在你解开所有执念之前把死亡链推到圆满。”
“所以我在帮他。”
“你在帮他杀更多的人。”山无损伤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拐弯抹角。
他叼着柳枝,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柳枝皮,咬破的那一小块渗出一丝青草味,“这就是死亡链最恶毒的设计。”
“它把解法和加速绑在一起,你解开执念确是在撬链子的缝,但你每撬一下链子就紧一下,紧一下的结果是死亡链覆盖的范围扩大一圈,巫咸吞人的速度加快一倍。”
“昨晚你在实验室里拿到陆爻骰子的同时,死亡链又吞了一座城。”
胡安的手停在桌面上,不是握拳,也不是发抖,就是停住。
那种停在守山人身上很少见,他平时做什么事都有一种穷惯了之后练出来的效率,比如拿东西、放东西、走路、吃饭,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刚好够用,不多不少。
但他现在的手是静止的,静止到指尖的血色微微退了一分,三枚骰子的光从他指缝间漏出来照在桌面上,照出三道淡淡的红影。
“哪座城?”
“其实也不是城,是一个镇,在紫城和潞江之间,潞江边上,叫兰溪,镇子不大,几百户人家。”
“今早天还没亮的时候死亡链的触角伸到了兰溪镇外的水井里,镇上的灵脉监测站发来求救信号,水井里的水在一刻钟之内全部变黑,井底浮上来两枚新的骨骰。”
“云城城卫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人没事,房子没塌,但镇里所有人都少了一样东西,就是三魂七魄里被抽走了一缕,魂魄还在。”
“抽的不多,每个人只少了一缕,暂时不会死,也不会变成无面使徒。”
“但少掉的那一缕恰恰是…”山无损伤停了一下。
他停下的时候柳枝在他嘴里微微颤了一下,叶片上的灵雾已经完全干了,但柳叶还是翠绿的。
他把柳枝拿下来放在茶杯旁边,然后说了那个词,“怕。”
“怕?”胡安问。
“被抽走的是恐惧,兰溪镇上几百户人今早醒来后全都不会害怕了,不是因为勇敢,而是丧失了恐惧这个情绪本身。”
“灶台上烧着油锅,有人把手伸进滚油里去捞掉进去的铜钱,皮肉焦了他也不怕,旁边的人也不觉得不对。”
“孩子跑到悬崖边上往下看,以前会腿软,现在直接蹲在悬崖边上往下扔石头。”
“城卫到的时候镇上已经开始出事,不是外敌入侵,是人没有恐惧之后已经连基本的自我保护都做不到。”
“这种状态若持续下去,用不了三天就会有人因为完全没有避险本能而死掉。”
方相听闻后尾巴不由僵住,它趴在桌角地板上,尾巴原本在身后慢慢扫着,听到这里扫到一半就停在半空中,毛从尾根到尾尖全部竖起来,宛若一根被冻住的黑色毛刷。
它见过不害怕的人,六百年前它咬过的那个人也是在骰子长到第四枚的时候开始不怕,不是真的不怕,是掌心的骰子已把恐惧从魂魄里一根一根抽走,抽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人就变成了一个没有刹车只有油门的工具。
那个人后来拿起菜刀砍了自己的妻子,因为他在那一刻没有任何恐惧能告诉他这是错的。
“抽走恐惧…”胡安的声音变得很平,不是平静,是把情绪压到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