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相说下水之前要深吸一口气,胡安吸了。
他站在九龙池西南角的石阶上,脚趾抠着石阶边缘被水泡得发滑的青苔,把最后一缕空气压进肺底。
断水感的心跳节奏还维持在每分钟五十二下,掌心温度比地气低半度,两枚骰子安安静静地贴在皮肤上,没有跳,也没有烫,茶的效果还在。
他把楚仲的指骨碎片塞进腰带内侧最贴身的那一层,拍了拍确认不会掉,然后将铁锅从背上解下来。
水下三丈有个骨白色的门,门上刻着木诀的符纹,他得用手去掐诀,铁锅在水里只会拖慢他的速度。
“锅不要了?”方相蹲在石阶上,前爪并拢,尾巴在身后慢慢扫着。
它那个姿态不像是一条准备下水的狗,倒像一头在悬崖边评估风速的猛禽。
“放岸边。”胡安把铁锅扣在石阶旁边的柳树根上,锅底朝外,锅沿卡进树根和石阶之间的缝隙里,稳当得很。
他直起腰,看着黑黢黢的水面,“你说溺死在九龙池里的修士比被使徒杀掉的还多,是真的还是吓我的?”
“真的,不过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后来云城城卫在湖底布了灵压调节阵,把深处的水压泄掉了一部分。”
“现在溺死的人少多了,但也不是没有,去年还有个筑基期的剑修非要夜游九龙池,游到湖心时被灵压差卷入暗流拖下去,捞上来的时候脸都紫了。”
“你跟我说这个的目的是?”
“让你认真吸气。”
胡安吸了第二口气,这口更深,深到肋骨撑开的时候胸口发疼,随即咬紧牙关一步踩进水里。
九龙池的水温和冷水河完全不同,冷水河是雪线化下来的冰水,刺骨的凉,而九龙池的水是温的,温度接近人的体温,皮肤接触水面的时候几乎没有温差,仿佛把腿伸进一缸放了很久的凉茶。
但这种舒适感只持续了不到一息,水面以下两尺的位置处就温度骤降,不是逐渐变凉,而是像有一把冰刀横在水里,体温被一刀切断。
他小腿还在温水里,膝盖已经进了冰水,大腿被两种温度的交接面裹住,皮肤上顿时起了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
“水下面是灵脉的尾端。”方相跟在他身后下水,四条腿划水的动作出奇地安静,竟不是狗刨式那种“扑通”“扑通”的水花四溅,而是爪子在水下轻轻一蹬,身体就往前滑一大截,尾巴在水面上拖成一条直线,宛若船舵。
“灵脉从湖底往上排灵雾,排出来的灵雾是温的,所以湖面暖和,但灵脉本身是寒性的,越往下越冷。”
“你撑住,到了三丈以下反而会好一点,暗道入口附近有一个地热泉眼,水温又会升回来。”
胡安把头埋进水里,睁开眼,但见九龙池的水下世界和冷水河完全是两个概念。
冷水河的水底是碎石和水草,阳光照下去能看到鱼苗在水草间钻来钻去。
九龙池的水底却是一座沉在水下的城市遗迹,且不是废墟,是保存得极其完好的古建筑群。
石阶从岸边往下延伸,延伸了大概两丈之后就变成一条宽阔的石板路,路两边是石柱的残基,柱身上刻满云纹和符文,符文在水里泡了不知道多少年却依然清晰可辨,每一道笔画都在微微发光。
石柱再往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地面上镶嵌着巨大的八卦图案,八卦的中心有一口井,一口正在往外冒地热泉水的活井。
泉眼周围的水温明显偏高,热水和冷水在井口上方交汇,形成一层晃动的水镜。
骨白色的门就在水镜后面,门不大,约一人高,嵌在广场尽头一面保存完好的石墙上。
门框不是石头,而是骨头,一整根一整根不知名巨兽的肋骨弯曲成拱形,上下各三根、左右各两根拼成一个完整的门框。
门板是整块青石凿成的,表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手诀图案,是木诀,护身、生长、生机无限。
符纹的每一道线条都灌着暗红色的填充物,在水里泡了一千四百年也没有褪色。
胡安游到门前,右手掐出木诀的手势,按在门板的符纹上。
指尖触到符纹的一瞬间,门板上的填充物忽然亮了,却不是发光,是流动。
只见那些暗红色的填充物在符纹凹槽里缓缓移动,从门板边缘往中心汇聚,汇聚到他手掌按压的位置,然后整扇门无声无息地往后退了一寸,露出左边一道细缝。
骨片在他腰带内侧震了一下,楚仲的指骨碎片在感应到门后禁制时自动发出微弱的共鸣。
那种共鸣不是震动,而是一种类似音叉被敲响之后的余韵,你听不到声音,但能感觉到骨头在身体表面轻轻颤动。
门上那道细缝在骨片震动的同时又往后退了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