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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活得比死还脏(1 / 3)

铜锤娘子在井沿上坐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她把背囊放在膝盖上,右手隔着耐火布轻轻按在段铁的遗骨上,机关手臂垂在身侧,那两根还能动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着井沿的玄武岩。

没有人催她,方相趴在竖井另一边,把左前爪上还在往外渗的淡金色灵液舔干净,金纹的光芒从炽白缓缓退回到暗金。

苗有鱼蹲在方相旁边,用最后一小团火山泥帮它把伤口边缘重新冷敷了一遍,金线趴在她肩头,触角轻轻扫着她的耳垂。

秦落将绞盘车的固定锚从地面起出来,钢索重新卷回绞盘,齿轮咬合的声响在安静下来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断衡靠在铺子后门的门框上,旧铁剑已经插回腰间。

他闭着眼,但右手的食指一直轻轻搭在剑柄上,那是剑修在陌生环境里保持警戒的本能。

铜锤娘子站起身,将背囊放在炼器台上,而后转身走到地火熔炉前。

熔炉的玄武岩拱门在刚才所有人都在井下时被她关了半扇,只留一道缝维持炉火不灭。

现在她把两扇门全部推开,炉火从拱门里喷涌而出,赤金色的火光把整间铺子照得通亮。

她伸手从熔炉最深处取出那枚骰子,骰子在炉火中烧了不知多少年,通体火红却毫发无损,连一丝裂纹都没有,“这枚骰子不是我找到的,是它自己来的。”

铜锤娘子将骰子放在熔炉边缘的耐火砖上,用机关手臂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骰子在砖面上转了几圈,背面朝上停住,刻着一个字“忍”字。

“大概十年前我在熔炉里炼一炉玄铁,炼到第三遍折叠的时候炉火忽然暗了一瞬,可地火熔炉的火从来不会暗,除非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吸火脉的热量。”

“我把玄铁夹出来检查,炉火又恢复了,第二天炉火又暗了一次,这次持续了好一阵子。”

“我觉得不对劲,就用机关手臂伸进炉膛深处摸了一圈,在炉膛最里侧的耐火砖缝里摸到了这枚骰子。”

“它自己从地火深渊底下顺着火脉游上来的,游进我的熔炉里,嵌在耐火砖缝里,每天用炉火烤自己。”

“我当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我知道它不是凡物,毕竟能在熔炉里烧十年不碎不裂的骨头,整个云荒大陆我找不出第二块。”

“后来我听说云城那边出了大事,说死亡链的骰子被人一枚一枚解开,我就知道这枚骰子是其中之一,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自己游进我的炉子里。”

“石磐的骰子。”胡安走到熔炉前,低头看着那枚还在散发炉火余温的骨骰,将右手摊开,掌心九枚骰子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微光。

石磐的“忍”字在熔炉里烧了十年,温度比其他骰子都高,但这不是被炉火烤的,是它自己在发热。

“忍”这个执念本身就是热的,把所有的叫喊都压在胸腔最深处,压了一千四百年,在熔炉里反复翻腾,从来没有凉过。

“石磐是巫咸的第六弟子,他在献祭时咬住自己的舌头不让自己叫出声,怕师父听见了会手抖。”

“他忍了一千四百年,等的就是师父知不知道他忍了。”

“他的骰子不是在熔炉里烧了十年,是在你这里借炉火的温度维持执念的温度。”

“他知道你这个铺子是离段铁最近的地方,也是在等有人能下地火深渊把段铁带回来。”

“他跟你一样,都在等人。”

铜锤娘子把手里的骰子递给胡安,骰子触到他掌心的瞬间,掌心骰子的光丝自动延伸出去缠住新来的这枚“忍”字,把它轻轻拉进掌纹阵列。

骨面叩在骨面上发出一声极细、极清脆的声响,像是在黑暗中有人敲了一下门。

第十枚已归位。

胡安盘腿坐在地上,背靠着地火熔炉的玄武岩拱门,右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他闭上眼睛,魂游术开始发动。

这次进入骰子的速度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沉入墨池、不是被吸进执念空间,而是他刚触到骰子表面滚烫的温度,意识就被一股极其压抑、极其沉重的力量拽了进去。

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任何一种尖锐的情绪,是忍,把所有尖锐的情绪都磨成钝角、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压在舌根底下、把所有痛都咽回胸腔深处,咽了一千多年,咽到胸腔里全是淤积的闷哼。

胡安睁开眼,发现站在邑罗黑水底祭坛上,水墙正在闭合,其他弟子们的身体已经在被水压一寸一寸地压碎,血雾在水墙里弥漫开来。

石磐跪在祭坛边缘,背朝湖心,面朝师父。

他的身体和其他弟子一样在被水压碾碎,但他没有碎,不是身体没碎,是他的意志没有碎。

在所有弟子里,石磐是最能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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