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在方相左前爪那道旧疤痕上轻轻按了一下,而后站起身。
他并没有立刻往主墓方向走,而是转身走回石屋里。
秦落正在把石桌上的竹简和树皮日记重新整理好,按时间顺序排列,准备一并带走。
这些都是证据,是巫咸妻子用遗忘对抗遗忘的战场记录,每一个字都不能丢。
苗有鱼蹲在灶台边,正用一根细树枝拨弄灶膛里的冷灰。
她拨着拨着忽然停住,而后把细树枝放在一边,将手伸进灶膛深处摸了摸,然后回头叫了一声,“这底下有东西,是烫的,灶台底下埋了什么东西,还在发热。”
“蛊虫不肯靠近灶台下方,不是恐惧,是敬畏,和它们在邑罗黑湖边感应到莫牙使徒时的反应一模一样,只有比蛊母更古老的同源巫术才能让它们主动保持距离。”
秦落快步走过来,将辨魔符贴在灶台外侧的青石上。
符纸入石即化,暗银色的探测涟漪沿着灶台的基石往下渗透,几息之后符文重组完成。
她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灶台底部有一道很细的巫术封印,波频很弱,弱到刚才全面扫描石屋时竟差点被主墓方向的强干扰信号完全覆盖。”
“封印的模板和石柜抽屉上那道完全一致,是镇墓兽灵纹,巫咸亲手布的。”
“他在这间屋子里布了两道封印,一道封妻子的日记,一道封灶台底下。”
“灶台每天都要烧火做饭,是整间屋子最不起眼的角落,也是最不容易被侵入者注意到的位置。”
“如果日记是她留给他的遗言,那灶台底下就是他藏给她的回信。”
胡安蹲到灶台前,苗有鱼把萤火蛊从竹筒里放出来贴在灶台内侧的石壁上当光源。
灶膛里积了一层很厚的冷灰,灰白色,细如面粉,不知多少年没被人动过。
他用手指轻轻拨开冷灰,一层一层往下剥。
冷灰很厚,灶膛底部是一块被烟火熏得乌黑的青石板,石板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巫术封印纹路,纹路里灌着的填充物已经氧化成暗褐色。
胡安趴在地上,右手伸进灶台下方那个黑黢黢的空腔,指尖碰到石板边缘的封印纹路。
封印没有对他产生排斥,因为他掌心有方相的金纹同源印记,封印把他识别成了镇墓兽血脉。
“方相,借你的金纹用一下,这道封印和抽屉上的同源,它认镇墓兽血脉。”
方相从院门口走进来,用三条腿撑着身体,将左前爪按在灶台边缘,金纹触到封印纹路的瞬间整圈封印亮了一下然后缓缓消解。
石板已被移开,底下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枚骰子。
骰子骨白色,和其他几枚奠基骰完全一样的材质和尺寸。
胡安把手伸进凹槽取出那枚骰子,指尖触到骰子表面的瞬间本能地缩了一下,却不是冰凉的,是滚烫的,但不是温度上的滚烫,是灵压上的滚烫。
骰子在灶台底下被巫咸用文火隔着石板烤了上千年,却不是在销毁,是在维持某种仪式性的持续灵力供给。
巫咸每次回到这间空屋子,第一件事不是翻妻子的日记,而是蹲在灶台前生一把火,用文火把灶台底部烤热,然后坐在枣树下发呆。
他把她的骨骰放在灶台底下用文火烤着,是在模仿她还活着的时候每天早上在灶台前煎药的样子。
她煎药时灶火也是文火,药罐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她坐在灶台前拿着蒲扇轻轻扇火,而他在枣树下假装捡枣子。
现在她不在了,灶火还在烧。
胡安把骰子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守”字,不是山无损伤的柳枝笔迹,也不是黑衣人那种反向巫术的刻痕,是巫咸自己亲手刻的,每一个笔画都极深、极重,像是把所有的指力都压在了这一个字上。
收笔处有一道极细微的偏锋,和他在邑罗黑水底祭坛上看到的巫咸用断指血写的那行“我答应你”的偏锋完全一致,那是他断指之后重新练习刻字时留下的永久性手抖。
他把妻子的骨骰放在灶台底下,刻上“守”字,每天用文火烤着,是在告诉她“我答应你,我在守,虽然我做不到你让我做的解链,但我在守。”
他用最笨最苦的方式兑现承诺,一烤就是上千年。
“这不是死亡链吞噬的产物,”秦落把辨魔符贴在骰子上,符文迅速重排后报出结论,“这枚骨骰的波频结构和其他十二枚奠基骰都不同。”
“奠基骰是死亡链成立时自动生成的,被动记录了死者的执念,而这枚是她死后自然化为骨骰,不是被死亡链吞噬,是她自己在执念消散前主动把最后一缕意识封进了骨片里。”
“她在临死前做了跟莫牙一模一样的事,他们都把还没说完的话自己刻进了骰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