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龙池边到盲翁的卦摊,路不远,但胡安走了很久。
方相跟在他脚边,左前爪的金纹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每走一段路就抬头看他一眼,却不说话。
方相知道他在想莫牙,在想那个被做成使徒的弟子在湖底沉了一千多年之后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真正想说的话刻在了骰子上,不是“悔”,是“谢”。
山无损伤刻错了,他在一千四百年前北岸老榕树下用柳枝蘸着湖水刻下那些字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写剧本,以为十二个弟子都是他赌局里的道具。
但莫牙把剧本撕了,他用一个“谢”字告诉所有人死者的遗言不是别人能代笔的,连猜都不该猜。
秦落走在胡安右侧,手里捏着辨魔符,符纸上还留着刚才在店门口记录到的莫牙灵脉残余温度曲线。
她走了一段路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她说莫牙的骰子浮现第二个字的时候辨魔符上有一组从未见过的复合波频,就是两个不同情感指向在同一个执念里并存,不互相抵消,反而互相增强。
她说“谢”和“悔”不是对立的,“悔”是自己没能说出口,“谢”是终于有人替他说了。
她在符箓课上教过弟子,说符箓的能量结构最怕矛盾情感,因为矛盾会导致灵力互相消耗,符纸承受不住就会炸。
但莫牙这枚骰子证明她教错了,最稳定的结构不是单一情感,是“悔”和“谢”同时存在,因为“谢”是“悔”的答案。
苗有鱼走在最后面,赤脚踩在碎石路上,腰间竹筒里那只萤火蛊还在发着微弱的暖黄色光芒。
她从离开店门口之后就一直在用手指轻轻碰自己手腕上那根新编的绿色丝线,不是之前断掉的那根,那是她用从毒障林带出来的备用蛊丝新编的。
她忽然加快脚步走到秦落旁边,说她阿婆教她养蛊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说蛊虫不会记仇,但会记恩,被踩死的蛊虫不会报复,但被救过的蛊虫会在宿主受伤时自己爬出来挡在前面。
她说莫牙的执念不是“悔”,是“谢”,和蛊虫的习性很像,阿婆说只有最干净的念头才能在死后继续生长,而莫牙的“谢”在他死后继续了一千多年,直到今天才从骰子里长出来。
盲翁的卦摊还在老槐树下,槐树在夜色里看起来比白天更老,树皮上的裂纹在月光下像是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旧地图。
盲翁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那副磨得发亮的旧龟甲,旁边破碗里码着几枚铜钱。
他的竹竿横放在膝头,竿尾铁皮在碎石地上轻轻磕着,发出极有规律的“嗒嗒”声。
他已听到脚步声,不止是胡安的,还有秦落的、方相的、苗有鱼的。
他把竹竿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三个人,一条狗,其中一个赤脚,脚底板有茧,是蛊师,叼柳枝的没来,他身上那股柳叶味今晚不在云城,他去了乌蒙山。”
他把脸转向胡安的方向,眼窝上那条旧布在月光下微微动了动,“你掌心的骰子多了一枚,不是奠基骰,是…弟子自己的字,把骰子放龟甲上,让我摸摸。”
胡安在蒲团前蹲下来并把右手放在龟甲上,掌心骰子在接触到龟甲表面时同时轻轻震了一下。
龟甲内侧那些密密麻麻的卜辞刻痕在感应到骨骰的巫术波频后自动亮起,淡金色的光芒从龟甲边缘往中心汇聚,在盲翁指尖下形成一片极细密的光网。
盲翁把手按在龟甲另一端,枯瘦的手指在龟甲边缘轻轻摩挲着,指尖触到莫牙那枚骰子时停住。
停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收回去,在袖子上蹭了蹭指尖,仿似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这枚骰子上有两个字,一个是别人刻的,在正面,另一个是他自己刻的,在背面。”
“背面的字比正面的深,自己写的遗言…比别人代笔的重。”
盲翁把手指伸进破碗里拨了拨铜钱,铜钱在碗底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九枚骰子,现在全部指向一个地方…乌蒙山深处。”
“当年三十七个部落的共同圣地,巫咸在献祭之前常去的地方,也是他亡妻的埋骨之处。”
“那个女人…”他停了一下,把竹竿横放在膝头用双手握住,像是要借竹竿的支撑来说一句不太容易说出口的话,“巫咸的妻子也死了很多年,但不是他杀的。”
“她的死是巫咸这辈子欠下的第一笔债,比死亡链还早,死亡链是后来滚雪球滚出来的,但这第一笔…不是命债,是情债。”
“她在献祭那天晚上出现在邑罗黑北岸,”胡安说道,“莫牙临死前最后一瞥透过水墙看到了她,白衣、赤足、站在泥沼边缘、叫了他的名字。”
“她在莫牙胸口画了一道针脚,不是幻觉,也不是残影,是她的执念从乌蒙山走到了邑罗黑。”
“由于失魂症的原因,她生前一直记不住莫牙的名字,死后倒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