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障林不是一天之内出现的,而是在胡安一行人翻过赤水炎洲南缘最后一道矮崖时忽然从地平线下面涌上来的。
前一刻脚下的土地还是赤水炎洲特有的红褐色砂岩,地热从裂缝里蒸出来,空气干得能把人的嘴唇烤裂,鼻腔里全是硫磺与烧土的焦味。
后一刻,矮崖下方的世界就被一片无边无际的墨绿色吞没。
那不是树林,那是林海,从崖顶往下看去,树冠层层叠叠似若一片凝固的绿色沼泽。
树冠与树冠之间没有缝隙,只有一层浮在空中的淡紫色薄雾从林海深处往上蒸腾,在午后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磷光。
那磷光不是雾气本身发出来的,而是雾气里悬浮的无数细小的蛊虫翅膀在反光。
秦落站在崖边,辨魔符举到眼前,符纸上的符文在进入毒障林边界范围后开始自动重组,暗银色的光芒逐格亮起,速度比在剑冢里时快了至少三倍。
她盯着符文排列看了很久,久到方相已经开始用鼻尖在崖边寻找下山的路径,久到胡安把铁锅从背上解下来又挂回去。
秦落开始报数据,语气是符箓师在汇报敌情时特有的精确,但胡安已从她说完之后多捏了一息符纸的小动作里读出她没说出口的担忧,说明这片林子比她预想的还危险。
那层紫雾是毒瘴与灵雾的混合体,毒瘴成分至少占七成,灵雾只有三成。
毒性不是致命剧毒,不会让人当场倒毙,但会缓慢侵蚀灵脉,让使用法术时灵力输出不稳。
若在毒障林里待超过三天,毒瘴对灵脉的损伤可能会从暂时性转为永久性。
可虫谷在毒障林核心地带,从外围走到核心至少需要一天半,来回三天刚好卡在极限值上。
“三天之内必须出来,超过三天,灵脉损伤不可逆。”秦落没有劝胡安回头,她知道劝不动,是以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两张护身符,贴在胡安和自己肩头。
符纸入衣即化,化作一层极薄的淡青色光膜覆盖在身体表面,光膜接触到空气中的毒瘴雾气时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宛若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护身符能过滤掉大部分毒瘴,但过滤不了那股味道,亦即腐烂的叶子、发酵的果实、死在水潭里的动物尸体和不知名的虫卵混在一起被地热蒸出来的腥甜气。
气味裹在湿热空气里糊在人脸上,仿如被人用一块刚从沼泽里捞出来的湿布捂住口鼻。
方相走在最前面,从矮崖下来之后它就始终保持在队伍前方十步左右的位置。
这个距离是它和胡安在东界界山到云城的山路上磨合出来的默契,十步够它在发现威胁时发出预警,也够胡安在它被攻击时一个箭步冲上去支援。
方相的左前爪金纹已在进入毒障林时主动激活,暗金色的光芒稳定而沉静,不像在剑冢里面对拟态剑气时那样刺目炽白。
金纹对毒瘴没有排斥反应,因为毒瘴是蛊术和自然毒素的混合体,不属于巫术系,不会触发封印术。
但金纹对隐藏在毒草与腐叶层下的活物极其敏感,每走一段路方相就会停下来用鼻尖碰碰地面,然后绕开一片看似平坦的腐叶地毯。
那些地毯底下往往藏着吸血的沼泽蛭,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大的能吞下一整只兔子。
毒障林内部的景象不禁让胡安想起东界界山那些被山洪冲过的乱石沟,只不过把石头换成了植物,再把植物的尺寸放大了十倍,甚至更多。
参天巨木的板状根从树干底部往四周延伸出几丈远,根与根之间积满不知多少年没干的死水,水面浮着一层油亮的藻类,偶尔冒出一串沼气泡,气泡炸开时释放出一股比空气本身更浓、更腻的腐甜。
藤蔓从树冠上垂下来,粗的有成年人大腿那么粗,细的似手指,它们缠在板根上,钻进腐叶层里,又从另一头钻出来攀上另一棵树,分不清哪里是藤的末端哪里是根的开始。
半人高的毒草密密麻麻挤在每一寸能晒到阳光的空隙里,叶片上布满细密的刺毛,有些叶尖还在往下滴着乳白色的浆液。
秦落路过时袖口不小心蹭到一片叶子,浆液沾在护身符光膜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光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薄了一层,宛似被什么东西舔掉了一口。
她面无表情地从袖子里抽出备用的护身符贴在袖口破损处,没有吭声,但步伐明显加快了半步。
方相在绕过第三棵巨木的板状根时忽然停下,两只耳朵同时往正前方弹了一下,然后缓缓往两侧平贴,那是它无法确定威胁方向时才会摆出的姿态。
它把鼻尖埋进腐叶层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把头抬起来,鼻翼快速扇动了四五下。
腐叶层里有东西在动,不是虫子,而是整个地面在动,很慢、很轻,但范围极大,至少方圆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