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野蹲下来,和老头平视。
“大爷,您记不记得,桂花走的时候,有没有跟谁一起走的?”
老头的烟袋锅子停了一下,烟丝燃尽的灰烬落下来,掉在他膝盖上。他没掸,就那么盯着那点灰烬看了好一会儿。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她当年离开沁水的时候,是跟谁走的,去了哪里。”
老头沉默了片刻,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装上新烟丝,又点上。
“她不是一个人走的。”老头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人来接她的。”
仁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人?”
老头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面前散开。
“一个男的。个子不高,圆脸,看着挺精神。穿一件军绿色的棉袄,说话嗓门大,不象本地人。”
仁野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又是军绿色棉袄,又是大嗓门,又是圆脸。和那个老太太描述的一模一样。
韩长河。
他来过沁水,从这里把顾桂花接走了。
“那时候桂花多大?”仁野问。
“十七八吧。刚没了爹妈,一个人孤零零的,那个男的一来,说要带她走,她就跟着走了。”老头摇了摇头,“年轻姑娘,不懂事,以为跟着男人走了就能过好日子。哪知道——”
他没说下去。
仁野知道他想说什么。哪知道这一走就是二十多年,哪知道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大爷,那个男的,您还记得他叫什么吗?”
老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没留名。他就在村里待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就带着桂花走了。走的时候,桂花背着个包袱,就几件换洗衣服。她站在村口那棵槐树底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走了。”
老头的眼框红了,但没有落泪。
“她回头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
仁野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着村口那棵大槐树。树冠在风里轻轻摇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顾桂花就是从那棵树底下离开的,从这里走向了一个她以为会很好的未来,走到了一个她怎么都想不到的结局。
他转过身,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塞到老头手里。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没推,揣进了兜里。
“大爷,谢谢您。”
“你是她什么人?”老头抬起头看着他。
仁野想了想,说了实话:“我是她儿子的朋友。”
老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撑着拐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牵着那条老黄狗,慢慢走出了院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象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她要是还活着,你跟她说一声,村里的槐花又开了。”
说完,他牵着狗走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消失在了村巷的拐角处。
仁野站在那座荒废的院子里,看着老头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风吹过院子,荒草沙沙作响,象是在说着什么,又象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顾桂花家的老屋。那扇上了锁的门,那扇裂了缝的窗户,那道塌了半截的院墙,那些齐膝深的荒草。
然后他走出院子,沿着来时的路往村口走。走到那棵大槐树底下,他停下来,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树很老了,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他想起韩天放说的那句话——“她说等以后有机会,带我回去看看。”
顾桂花把这个承诺记了一辈子,却没能兑现。
仁野把手从树上收回来,转身往村外走去。他还要赶下午那班车回县城,还要从县城转车回红星矿。路还很长。
从沁水回来的路上,仁野一直没怎么说话。长途汽车在山路上颠簸,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山影一层叠一层,像墨色的剪纸贴在天边。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
顾桂花站在村口槐树下回头的那一眼。老头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象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可仁野总觉得那一眼里头有太多他说不清的东西。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爹妈都没了,一个男人来说要带她走,她就跟着走了。她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不知道这个人能不能托付,她只是不想一个人留在那个越来越空的村子里。
可她选错了。
车子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仁野没有在县城过夜,赶上了最后一班回红星矿的过路车。到矿上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家属院的灯灭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还亮着,像瞌睡人的眼睛,半睁半闭。
仁野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韩天放家。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韩天放一个人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放着那瓶喝剩的酒,缸子空了,没再倒。他坐在那里,象一块被风化了的石头,仁野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仁野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几张信纸从口袋里掏出来,铺在桌上。韩天放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仁野,眼底布满了血丝,象是一夜没睡。
“我去了沁水。”仁野说。
韩天放的呼吸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