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瑜近几日本就心头烦闷。
先是他张氏鄯州这一房一夜之间满门被灭,他虽只是沾着点远亲,可毕竟也算的上是本家。
案子至今悬而未决,就连他亲自上都督府催,那边却也只是支支吾吾的给不出个准话。
紧接着,他手下一支旅,在校场上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赤手空拳全数放翻。
旅帅王魁至今还瘫在榻上起不来身,剩下的百来号人更是前所未见的闹着要改换门头。
他张家世代将门,一代望族。
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今夜他好不容易得了几分闲遐,来醉仙楼听听曲喝喝酒,借着几分脂粉香气压一压连日来堵在胸中的浊气。
那都知娘子卢宛卿虽性子冷了些,可琴艺确是鄯州一绝,光是坐在那里拨弦的俪姿也不禁让人赏心悦目。
张守瑜正闭目沉浸在琴音里,房门却被人猛地推开。
他睁开眼,眸中煞气未散,直直刺向门口。
“张——张裨将!”
“你最好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张守瑜冷冷盯着门口那个缩着脖子的鸨母,嗓音粗粝。
鸨母被他那眼神吓得腿肚子一哆嗦,却还是硬着头皮凑上前去,几乎是佝偻着身子赔笑道:“张裨将————奴家实在是没办法才来叼扰您————”
张守瑜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缓缓饮了一口,搁下时力道不轻不重,却震得桌面上的酒壶微微一晃。
鸨母被他这副不怒自威的模样吓得声音都尖细了几分,竹筒倒豆子般解释道:“是杨国舅————国舅爷进门时便从凑上前的那些浪蹄子口中听说了咱楼里的头牌,指名要卢娘子作陪,若是奴家不来请人,他明日便让人来封了我这醉仙楼啊————”
张守瑜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杨钊。
他当然知道此人。
一个靠妹妹爬上龙床的无赖唾壶,也敢跑到他陇右地界来撒野!
然而即便张守瑜心里再瞧不起,可人家终究是当朝国舅,圣人眼前的红人。
他张守瑜不过一从五品的裨将,论品级论恩宠,哪样都压不过人家。
更何况他眼下处境本就微妙,军中近日对他的议论从未平息,王魁那件事更是让他颜面扫地。
此时若再同杨钊起了冲突,传到节帅耳中,他拿什么交代?
“你就不会重新叫个去陪?”张守瑜声音不大,却压得鸨母连气不敢喘:“他一长安人,哪里会知道宛卿?你随便换个模样好些的送过去,他能认得出来?”
鸨母心头叫苦不迭。
她又何尝没想过?
方才一路上她为了这点事,真真是脑子都要转晕了。
可她到底是在这风月场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手,什么人能糊弄什么人不能糊弄,她心里那杆秤还是门清的。
那杨钊是什么人?
长安平康坊的常客,一掷万金的主儿!
一辈子见过的女人比她吃过的胡饼还多!
眼力之毒辣,寻常人他一眼便能看穿!
若是她当真随便换了个去充数,被杨钊当面戳穿,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更何况,比起张守瑜这隔三差五来一回的本地军官。
杨钊那才是真正的财神爷!
世人谁不知道杨国舅出手阔绰?
一夜万钱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赏起东西来跟不要钱似的!
满天神佛保佑,好不容易让她做梦梦到财神爷亲自登门,她岂能放过这个机会?
鸨母眼珠一转,脸上堆起十二分的委屈,扯谎道:“哎呦张裨将,您有所不知啊————
”
“国舅爷进门时就听下面那几个浪蹄子,把卢娘子的相貌,身段,弹什么曲儿都听了个遍,奴家就是想换人也换不了啊!”
“若非如此,奴家就是有一千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来叼扰张裨将您哪!”
张守瑜沉默了片刻,脸色愈发难看。
空气中弥漫着沉闷。
一连半响,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酒杯轻轻搁在案上,没再看那鸨母闷声不语。
鸨母见状顿时如蒙大赦,连忙朝卢宛卿使了个眼色,一面手脚麻利地招呼外面的龟奴来扛琴,一面对张守瑜赔着笑道:“今晚这顿算奴家的,奴家这就再给您换个更好的来,保管比卢娘子还会弹————”
张守瑜闻言依旧默不作声。
鸨母不敢再多说什么,拉着卢宛卿的袖子便往外走。
张守瑜沉默着,直到那扇门重新合上,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他这才缓缓抬起眼来。
一个靠女人裙带爬上来的东西,竟也骑在他头上来耀武扬威。
若他兄长没有早逝,那唾壶安敢如此辱他!
张守瑜捏着杯身在手中转了一圈,杯中残酒倒映出他那张阴沉的脸。
鸨母扯着卢宛卿快步走着,一路上嘴皮子翻飞,脸上那股方才在张守瑜面前低到泥里的卑微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宛卿啊!国舅爷可是长安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