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锋厂里。
大部分员工已经吃完饭回到了工作岗位,食堂里略显空旷。
宋庆奎和宋明辉相对而坐。
宋庆奎碗里的食物一口未动,呆看着宋明辉呼噜呼噜地扒着碗里饭菜。
见他吃得差不多了,宋庆奎才小声问道:“小辉,你说,你二叔的订单能有多少水分?”
宋明辉噎完最后一口米饭,道:
“不好说,但整个苍渝市军转民的工厂上百家,做风扇的也不在少数。况且江浙地区的小企业也有很多电风扇厂,工业行业的利润高,其他的利润没多少。他这十二万订单,肯定是东拼西凑得到的,综合下来能保本就不错了。”
宋庆奎面露忧色,“你确定?”
宋明辉点头:“照我分析,八九不离十吧。”
宋庆奎长长叹了口气,眉头也皱成了一个大疙瘩。
他倒不是担心宋庆海,而是担心宋庆海厂里几百名员工。
员工们看不懂其中的猫腻,只知道欢天喜地地干活。
结果干的越多,赔的越多。
宋明辉看看自家老爹的神色,问道:“爸,那几百号员工都是青锋厂的老人,你是不想坐视不管吧?”
“唉,我倒是想管,但谈何容易!”
要是以之前的脾气,宋庆奎肯定敢大包大揽。
但这一波军转民政策下来,他不敢了。
有多大的屁股穿多大的裤衩,青锋厂自己都刚从死亡线挣扎回来,哪儿有馀力管别人?
见宋庆奎神色纠结懊恼,宋明辉问道:“爸,我问你个问题,咱厂现在有三百多号员工在编,但每天真正能干活的也就不到百人,这是为什么?”
宋庆奎皱起眉头:“怎么突然问这个?厂里人员配置都几十年的老规矩了。”
“老规矩不适应新日子。”宋明辉话说得直白,“以前青锋厂军工对口,国家拨款,养得起所有人。可现在不一样,军转民,自负盈亏,没人给咱们兜底。依我看,要是长期闲置虚职人员清理分流,砍掉这部分无效负担,工厂能轻松不少。”
这话一出,宋庆奎脸色瞬间沉下来,声音也陡然严厉:“胡闹!简直一派胡言!”
宋明辉依旧不让:“我不是胡闹,市场经济就是这样。只有及时做出调整,厂子才能完全盘活。”
“盘活?你这是丧良心!”,宋庆奎显出从未有过的执拗,
“你以为那些不上机床的人都是闲人?他们可都为厂子奉献多年!始终是青锋厂的一分子!我绝不会舍弃他们!”
宋明辉颇为无奈:“爸,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庆奎打断他的话:“我不管你什么意思,我就一句话,厂在人在,厂亏人不散!你再敢提这事儿,当心我抽你!”
说完,他端起饭碗走向别处,临了还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仿佛不屑与这个忘恩负义的不孝子同桌而食。
宋明辉无奈地叹气摇头,自家老爹啥都好说话,就是一碰到青锋厂老员工的话题,他就象个火药桶一样,一碰就炸。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宋明辉扭头一看,就见不远处的餐桌旁,韩仙珑正捂着嘴咯咯笑,显然是听到了宋明辉和宋庆奎的对话。
宋明辉见她也已经吃完,招呼她一起回去:“吃完饭不赶紧回去干活,笑什么?”
韩仙珑小跑两步跟过来:“首先,我的活儿已经干完了,其次,你这个当儿子的敢触厂长的霉头,还不让别人笑了?”
宋明辉也笑了一下:“那你说说,我触啥霉头了?”
韩仙珑从小在工厂厮混,比宋明辉这个书呆子对青锋厂了解更甚。
她掰着手指头道:
“你说的那两百多号无法参与生产的虚职人员,可不是白吃饭的。比如张爷爷,当年为了赶军工任务,熬坏了眼睛,现在只能看到点光影。周大爷建厂时候摔断了腿,现在只能靠着拐杖慢慢挪。”
“我爹说了,这些人都是青锋厂第一批功臣。还有历年安置的军属,病退的老工人,后勤的老员工等等。虽然现在是干不了活了,可带出来的徒弟,子侄也给了青锋厂,也算奉献了一辈子。”
“厂长公开讲过好多次,这些人永远都是青锋厂的一分子,任何人不许轻视他们。你可倒好,现在想一脚把人踢出去!这不是触霉头是什么?”
宋明辉顿了顿,问道:“这么大的包袱,其他员工怎么看?”
韩仙珑说:“能怎么看?都佩服厂长仁义呗!厂里一年多发不出工资,唯独这些人家里从没断过粮。将心比心,谁都会老,也都可能会受伤。但看他们处境,大家伙儿就明白,跟着厂长这样的人,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