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灯火通明。
数千百姓跪在青石板上,齐声诵经。
诵经声一阵阵传入禅房。
无当圣母手指微动,按住了袖中的法宝。
不能动手。
一旦见血,大商与截教在东莱城的民心立刻崩盘。
她借着夜色掩护,身形向后退入阴影。
目光落在禅房后院的几辆推车上。
车辙很深。
车轮边缘沾着一层暗红色的湿泥。
东莱城内全是青石板路,只有城西三十里外的黑松岭才有这种红泥。
无当圣母转身跃出院墙,顺着车辙印记一路追查。
半个时辰后。
黑松岭下,一座废弃的庄园地窖被无当圣母悄然开启。
地窖内,整整齐齐码放着上万袋贴着封条的陈粮。
封条上盖着东莱城前任豪强王氏的私印。
角落里,几名剃度不久的灰衣沙弥正在将麻袋拆开,把粮食分装进印有莲花标记的小布袋里。
“师兄,咱们藏了十万石粮,每天只运三十石进城施粥,是不是太慢了?”
一名沙弥擦了擦汗,低声询问。
管事模样的僧人冷哼一声,踢了踢脚边的麻袋。
“懂什么?粮多了,他们吃饱了,还会念慧海师叔的好吗?”
“先把全城的粮收空,饿上他们三天,再给一碗稀粥,这叫救命之恩。”
暗处,无当圣母催动万象宝镜。
镜光闪烁,将地窖内的粮袋封条、僧人样貌以及对话一字不落地拓印下来。
原来如此。
大战期间,这批豪强余党故意藏匿全城口粮,人为制造饥荒。
西方教再接手粮库,用极少的粮食收买人心。
无当圣母收起宝镜,悄然退走。
次日清晨。
东莱城中心广场。
慧海禅师盘坐在高台上,面前摆着三口大锅。
热气腾腾的米粥香味飘散,引来数千饥民排起长队。
无当圣母换了一身寻常妇人的粗布麻衣,混在人群中。
她盯着高台上的老僧。
慧海没有念诵西方教的佛号。
他手里捻着念珠,看着台下断臂的伤兵和哭泣的寡妇,重重叹了口气。
“苦海无边,施主们受苦了。”
一名领到米粥的老妇人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活佛慈悲,若不是您,老婆子一家早就饿死了。”
慧海走下高台,亲手扶起老妇人。
他的声音温和,顺着微风传遍整个广场。
“救人一命,本是分内之事。”
“贫僧只是痛心,这东莱城本是富庶之地,乡亲们本该安居乐业。”
“若非那些高高在上的截教仙人执意入世,非要逆天抗争,又怎会引来天罚与兵祸?”
人群安静下来。
不少百姓手里的碗停在嘴边。
慧海叹息一声,拍了拍老妇人的手背。
“仙人争一口气,凡人流一城血。”
“截教若是不出山,西岐大军不过是换个朝代,大伙儿照样种地交税,何至于家破人亡,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这番话没有半句夸赞西方教。
字字句句,却全在往截教心窝子里捅刀子。
人群中一阵骚动。
一名失去双腿的年轻伤兵红了眼眶,猛地扔掉拐杖,大声吼道:
“国师说过!我们是为了保家卫国!”
旁边一名失去了两个儿子的中年汉子却一把拉住他,声音沙哑:
“保住了吗?城是守住了,可我两个儿子的命谁来赔?”
汉子转过头,看向广场边缘维持秩序的人道监察司执事,大声质问:
“截教仙人法力通天!我只想问一句!”
“你们能保证,下一次仙神打架,不再拿我们凡人的命去填吗?!”
全场死寂。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监察司执事身上。
有迷茫,有怨恨,也有恐惧。
无当圣母站在人群里,手指攥紧了衣角。
她是一教圣母,挥手间可灭百万大军。
可面对这句质问,任何法术与神通都毫无用处。
她不能出手,甚至不能立刻出声反驳。
因为百姓肚子里的饥饿是真的,家里死去亲人的棺木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