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的一个下午,天变了。
上午还是晴天,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蝉在树上嘶叫得嗓子都快破了,连风都是热的。五丫六丫七丫八丫蹲在院子里帮覃晓敏晒蘑菇,干蘑菇在竹席上铺了薄薄一层,晒得边缘微微卷起,泛出一层金黄色的干香。可到了午后,北边的云层开始堆积,先是灰白色的,薄薄的,从山脊线那边缓慢地翻过来,像是正在以匀速推过来的灰色窗帘。不到一个时辰,那层灰白就变成了深灰,又变成了铅色,像一块被不断加厚的棉絮压在整个天空上,把阳光彻底遮住了。空气里的闷热被一种沉甸甸的潮气压住了,风停了,蝉也不叫了,像是整个山谷都在屏息等待某个正在接近的分水岭。
王三强正在合作社院子里编一个新背篓,抬头看了一眼天,放下手里的柳条站起来。他没有说话,先把院子里晾着的几件衣裳收了,又把墙根底下那些还没晒透的干药材搬进屋里,把几个敞口的麻袋口扎紧。雪豹从墙根底下站起来,耳朵朝着北边的方向转了一下,又蹲了回去,尾巴盘在身侧,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存储即将到来的湿度和气压变化的读数。
五丫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爹,是不是要下雨了?”
“要下。还不小。”王三强把最后一个麻袋口扎好,“天黑之前都会待在屋里,别出去了。”
雨是傍晚时分开始的。先是大颗的雨点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然后雨势猛地加大,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密集的倾泻——雨水从天空直灌下来,在院子里砸出一片白色的水花。屋檐上的水从瓦片缝隙里汇成一道道细流,沿着屋檐边缘垂下来,在门槛前形成一排比手指还粗的透明水帘。雨水落在院子地面上,很快汇成水流,流向低洼处,又从低洼处的沟渠排出院墙,带着院墙根部的松土和细碎草屑一起冲向屯子外的排水道。
夜里雨没有停。王三强蹲在门槛边,听着院子里的水声。风从北坡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阵阵更加密集的雨幕轮流拍打着屋顶和窗户,像是有人在不断调整泼水的角度和力度。念山在炕上翻了个身,被雨声吵醒了一次,睁开眼看了看屋里煤油灯的光,又闭上眼继续睡了。雪豹趴在灶台边,耳朵偶尔动一下又停住,像是把每个方向吹来的不同风声和水声都单独确认了一遍。追云蹲在门槛内侧,雨水溅落在它面前的地面上,它看着那些不断砸开的水花,没有往后退。
王三强蹲在门槛边没有睡。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水流声——不是院子里的排水声,而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山洪特有的那种低沉而持续的轰鸣。水声比风声更低,比雨声更厚,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正沿着山坡向下移动。
“晓敏,”他站起来叫醒了覃晓敏,“俺上山看看。东沟那边的水位怕是要涨了,沟口有几户人家地势低,涨水可能淹到院子。”
覃晓敏从炕上坐起来披了件衣裳:“现在上山?天黑路滑——”
“俺沿着山路走,不去深沟。看看沟口的水位就回来。”
他披上蓑衣,戴上草帽,又在腰间挂了一盏马灯——灯罩是铁皮的,能防风,光线在马灯里被玻璃和黄铜反射成一道稳定的、略微摇晃的暖黄色光柱,在雨夜的黑暗中划出一小段可见的前沿。雪豹站起来走到门口,蹲在门槛外,像是已经做好了随行的准备。追云也站起来走到雪豹旁边。王三强看了它们一眼,把马灯提在手里,推门走进了雨夜。
雨还在下。蓑衣上的雨水很快就浸透了外层,顺着衣摆往下淌。山路上的雨水汇聚成水流,顺着路面的沟槽往下淌,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鞋底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流水正在从高处往低处移动。王三强提着的马灯在雨中形成一小圈暖黄色的光域,照亮了前方的路面和路边的灌木轮廓,光域边缘的雨丝被灯光映成细密的银色短线条,在灯光的照射下像一层不断移动的珠帘。
他沿着山路走到了东沟沟口。沟口的地势比屯子低一些,有几户人家的院子紧挨着沟边的缓坡。他蹲在沟沿上,把马灯举高了一截,灯光照向沟底——原本只有一尺多深的溪水已经涨到了将近三尺,水色浑浊,带着从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枯枝和碎石,水流在沟槽中翻涌着,撞击着两岸的石头,发出低沉而持续的水声,像是在这片夜色中有一种正在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改变着地形的力量在运行。水位距离最近的院子后墙还有大约一尺多的距离,但如果雨继续这样下,再过一两个时辰可能就会漫过墙根。
王三强站起来,走到最近的那户人家门口敲了敲门。屋里亮了灯,一个老头披着衣裳开了门,看见是王三强:“三强?这么晚了——”
“老孙头,沟里的水涨了。你家后墙离沟太近,先把值钱的东西挪到高处,后院别留人。”
老孙头披上蓑衣跟着王三强走到沟沿看了看,脸色变了:“乖乖,昨儿下午还是清的——”
“把后院的东西收了,人和牲口先挪到前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