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一场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雨才停。推开屋门,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被雨水洗得油绿发亮,叶尖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屋檐上滴着水,嗒嗒地落在门槛前的泥地上,已经砸出了一排浅浅的小坑,坑底的泥土被反复的水滴冲击得异常密实,颜色比周围的土面深了一个色度。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已经在院子门口等着了。五丫背着她的小背篓,背篓里塞着两只布袋和一把小铲子。六丫也背着背篓,篓口插着一卷麻袋。七丫八丫各自拎着一只篮子,八丫的篮子里还垫了一层洗净的柞树叶,像是已经计划好用叶子来隔层码放蕨菜。
“爹,”五丫蹲在门槛边,“雨停了,蕨菜该长出来了。”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在灶台边沿:“嗯。雨后的蕨菜最嫩,再晚两天就老了。今儿去南坡那片榛子林,去年夏天那片蕨菜长得好,今年应该也差不多。”
他背上背篓,拿了一把镰刀挂在腰带上。念山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攥着她那只小篮子——篮子是六丫给她编的,柳条细密,大小正好适合她抱在怀里——蹲在门口等着出发。六丫蹲下来帮她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比她自己系时紧一些,确保她在山路上不会因为鞋带松了而绊倒。
王三强推开院门:“走。上山采蕨菜。”
南坡那片榛子林在雨后显得格外鲜亮。榛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边缘滴着水珠,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林下的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腐殖土和落叶,雨水的浸润让那层地面变得松软而富有弹性,踩上去脚底微微下陷,像踩在一块湿润的海绵上。而在那层松软的土壤表面,蕨菜正从地面各处探出头来。
它们的长势比王三强预想的还要好。蕨菜卷曲的嫩芽从腐殖土和落叶之间冒出来,像一个个被卷紧的绿色小拳头。深褐色的蕨根在土表上方收缩成密集的弧线,毛茸茸的茎杆表面还带着一层细密的露水,每一株蕨菜顶部那卷还没展开的嫩芽,像攥紧了的小拳头,中间还夹着一丝还没完全舒展开的、比周围颜色更浅的绿色。它们密密地长在榛子树的根部周围、灌木丛的阴影里、落叶层较薄的裸露地面上,像是整个林子在雨后同时伸出无数只蜷着的小手,试探着此刻的空气温度是否适合舒展开来。
五丫第一个蹲了下来,用小铲子贴着一株蕨菜根部的位置斜着切下去,把整株蕨菜从土面上方截断,然后拿起那截断口还在渗着水分、指尖触感依然湿润的嫩茎,翻过来看了看断面的颜色和质地,放进了背篓里。“这茬真嫩。”她用手指捏了一下茎杆中段的弹性,茎杆在她指腹间轻微弯曲又恢复了原状。
六丫蹲在她旁边,也在采着蕨菜。她采得比五丫更仔细一些——把蕨菜的茎杆在贴近土面的位置掐断,断口处的汁液在掐断的瞬间渗出来形成一圈透明的薄膜,她把那层薄膜捻去,然后把蕨菜整齐地码进背篓底层,一层蕨菜垫一层柞树叶,像是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码放秩序。
七丫八丫蹲在榛子林边缘的缓坡上,八丫找到了一株比她的手掌还长的蕨菜,茎杆粗壮,顶部的嫩芽卷得紧紧的,还没散开。她小心翼翼地把它采下来,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茎杆的粗度和韧性,放进了自己的篮子里。七丫在她旁边采着,两个人的动作已经比去年更协调了,一个负责寻找,一个负责采摘,配合的间隙里没有多余的对话,只有偶尔交换的眼神和手势。
念山蹲在八丫旁边,她找到了几株较小的蕨菜,茎杆只有手指那么长,嫩芽卷得比大蕨菜更紧,像一粒粒被压缩到极致的绿色弹簧。她试着用手掐断一株,但茎杆太嫩了,掐了几次都在指尖滑开。她从篮子里拿出她的小铲子,学着五丫的方法把铲子斜着贴进土面下,轻轻一切——茎杆被切断了。她捡起那株蕨菜,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放进了篮子里。她的动作比之前更熟练了,像是已经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径,从识别到采摘的流程在她的手和眼之间被压缩得越来越短。
王三强蹲在林间的一块岩石上,正在用镰刀削一根细树枝。他削好了树枝,把它插在一株被采过的蕨菜根旁边的土里,削尖的那一端朝上。“采蕨菜的时候要留一截根在土里,根还在明年就会再长出来。连根拔了,那一片以后就不出了。”
五丫回头看了看那根插在土里的细树枝:“爹,那咋知道哪株是被采过的?”
“记住位置就行。同一片林子,蕨菜每年都在差不多的地方出。今年在这儿采了,明年还来这儿找。”
刘解放从林子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把蕨菜,茎杆粗壮,长短不一,堆在他手弯里的数量不少但码得不算齐整。他在王三强旁边蹲下来,把采到的蕨菜放在面前的草地上排开,按长短分成了两堆:“三强叔,这片林子的蕨菜比去年多。”
“雨水好。今年春天雨水足,蕨菜长得